八月底,梁守拙回了一趟学校。
省院的实习告一段落,刘守义给他放了两天假,让他回去处理毕业的事。
其实没什么好处理的。毕业证早就领了,宿舍也退了,该办的手续都办了。他回来,只是想见一个人。
苏晚晴。
她在图书馆门口等他。
穿着一件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抱着一摞书。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梁守拙站在林荫道那头,远远地看着她。
忽然觉得,六年了。
六年前,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古庙修复作业的时候。她站在人群外面,说了一句你画的房子,我愿意住。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山里出来的毛头小子,被全班当怪人。
只有她,不觉得他怪。
发什么呆?苏晚晴走过来,把书塞到他怀里,帮我拿一下。
书很沉。梁守拙低头看了一眼——《建筑构造》《结构力学》《中国古建筑史》。
都毕业了,还看这些?
考研。苏晚晴说,我报了我们学校的研究生,沈从道老师带的。
梁守拙愣了一下。
你之前没跟我说。
现在不就在跟你说吗?苏晚晴笑了笑,往前走去。
梁守拙抱着书跟在后面。
两个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梧桐叶已经开始变黄了,偶尔飘下来一两片,落在脚边。
省院怎么样?苏晚晴问。
好。学到了很多东西。
刘守义老师傅呢?
你认识他?
沈老师提过。苏晚晴说,说他是省院最后一拨图板匠人,一辈子没摸过鼠标。他那句话特别有名——电脑画得出线,画不出心
对。就是他。
他对你怎么样?
让我画了七天的线。梁守拙苦笑了一下,横线、竖线、斜线、弧线、圆,画了几百根。
苏晚晴笑了。
那说明他看重你。他要是看不上你,一句都不会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老师也是这样。苏晚晴说,那年你跟全班说模型有问题,所有人都在笑你,只有沈老师信你。他看重的人,才会费心。
梁守拙沉默了一会儿。
晚晴。
你留在学校读研,我去设计院——我们以后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越来越远?
苏晚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梧桐叶在她头顶沙沙地响。
梁守拙,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建筑系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爸。她说,我爸是建筑工人。我六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楼板塌了,他从四楼摔下来,没救回来。
梁守拙的心猛地一紧。
后来我才知道,那栋楼的设计有问题。楼板的配筋不够,施工单位又偷了工减料,混凝土标号也不够。三个问题凑在一起,楼板就塌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爸回不来了。
晚晴——
所以,你跟我说你要去设计院,我一点都不担心。苏晚晴看着他,因为我知道,你去设计院,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升职,是为了——不再有人像我爸爸那样。
梁守拙说不出话来。
我选建筑系,是因为我想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但我学得越多,越发现——害死我爸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系统。甲方压成本,设计院赶工期,施工单位偷工减料,监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一个环节都出了一点问题,加起来就是一条人命。
她顿了顿。
所以我改变不了。但我可以陪着你,看你改变。
梁守拙的鼻子一酸。
晚晴……
你听我说完。苏晚晴把书从他怀里拿回来,放在路边的长椅上,然后拉起他的手。
梁守拙,你这个人,有时候很笨。笨到明知道前面是堵墙,也要撞上去试一试。笨到全班都在笑你,你还站得笔直,一条一条地说那个模型是错的。笨到明明可以留校,舒舒服服地做研究,你偏要去设计院,从头开始画线。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但就是这种笨,让我觉得安心。
为什么?
因为你不投机。你不会找捷径,不会偷工减料,不会在图纸上马虎。你画的每一根线,都是对得起良心的。你盖的每一栋楼,都是不会塌的。
她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爸如果还在,他一定会喜欢你。他一定会在工地上跟工友吹牛——这是我女婿,省院的,他画的图,放心。
梁守拙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远处,图书馆的钟声响了。
六点。夕阳把整座校园染成金色。
守拙。苏晚晴在他怀里轻声说。
你去设计院吧。去画你的图,去盖你的楼,去做你该做的事。
那——你呢?
我留在学校。读研,做研究,等你。你盖你的房子,我守你的家。
梁守拙把她抱得更紧了。
这句话,是你说的。
我说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苏晚晴抬起头,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很灿烂。
你盖的房子,我住。你画的图纸,我收。你写的每一份计算书,我读。你累了,就回来。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梁守拙看着她。
夕阳在她眼睛里,闪着光。
那种光,他见过。
在王德厚教他凿榫卯的时候。
在沈从道帮他改图纸的时候。
在刘守义教他画线的时候。
那种光,叫——
信任。
无条件的信任。
晚晴。他说。
我会让你骄傲的。
你已经让我骄傲了。苏晚晴说,从你站起来说那个模型是错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选对人了。
——
那天晚上,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吃了顿饭。
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紫菜汤。
最简单的菜,最平常的饭。
但梁守拙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因为对面坐着的人,说了那句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盖你的房子,我守你的家。
吃完饭,他们在校园里走了很久。
从操场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宿舍楼。
每一处,都是六年的记忆。
还记得古庙那次吗?苏晚晴问。
记得。你站在人群外面,说你画的房子,我愿意住
那时候你什么反应?
我心跳加速了。但我不敢看你。
为什么?
怕你只是随口一说。
苏晚晴笑了。
不是随口说的。她说,我是认真的。我看了你画的复原图,每一条线都画得那么认真,每一个榫卯都画得那么清楚。我就想,这个人,一定是个好人。
就凭一张图?
就凭一张图。苏晚晴说,画如其人。你的图,干净,认真,不投机。所以我信你。
梁守拙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教室里亮着灯,有人在自习。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
这座校园,安静,温暖。
像一座永远不会老去的城。
守拙。
以后你盖的房子,一定要在窗户边种一棵梧桐树。
为什么?
因为这样,你每次看到梧桐树,就会想起这里。想起我们的大学。想起——
她顿了顿。
想起我在这里等你。
梁守拙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温柔。
我会的。他说,每一栋楼,我都会在窗户边种一棵梧桐树。这样,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盖了多少楼——
他握紧她的手。
我都知道,你在等我。
苏晚晴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远处,图书馆的钟声又响了。
九点。
夜色正好。
未来——
也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