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徐徐。
葡萄架下的光影斑驳摇曳。
秦峰戴着那副度数又深了些的老花镜,手里捧着《利刃》,翻得极其缓慢。
书页在指尖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用文字堆砌起来的过往,像是一杯陈年的烈酒,初品时不觉辛辣,入喉后才感到一阵令人战栗的灼热。
他的目光。
停留在全书第七十五章的一段描写上。
“他站在省委一号会议室里。面对着高育良那精心伪造的、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海外资产证明。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他只是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将那份盖着绝密火漆印的中央密令,狠狠地砸在了那张象征着汉东省最高权力的红木圆桌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他指着那位不可一世的省委副书记,字字如雷。那一刻,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他不是在掀桌子,他是在掀翻整个汉东官场的潜规则。”
读到这里。
“哈哈哈哈!”
秦峰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墙头上正在打盹的两只麻雀。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动,连手里的书都快拿不稳了。
“老头子,你笑什么呢?一惊一乍的。”
叶冰端着一盘刚洗好的阳光玫瑰葡萄,从屋里走出来。看着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秦峰,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把葡萄放在石桌上。
“你看这段。”
秦峰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指着书上的文字。
“倾城这丫头,写得还挺玄乎。什么‘像雄狮’、‘字字如雷’。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追忆。
“其实啊。”
“那时候我心里也是直打鼓的。”
秦峰靠在摇椅上,看着头顶的葡萄藤,仿佛在跟叶冰说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那可是省委常委会啊。高育良经营了二十年,一屋子大半都是他的人。他拿出那些所谓的‘铁证’时,祁同伟在旁边跳得老高,恨不得当场把我铐起来。赵立春虽然想保我,但眼神也是飘的。”
“那种阵仗,一般人早就吓尿了。”
“那你当时怎么敢那么狂?”叶冰在一旁坐下,托着下巴看着他。虽然这段往事她早就烂熟于心,但从老头子嘴里再说出来,依然觉得惊心动魄。
“我狂,是因为我没退路了。”
秦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那股子久违的、独属于“秦疯子”的悍气,短暂地在他苍老的脸上复苏。
“我要是退一步,承认了那些狗屁‘证据’哪怕一丝一毫的合理性。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瞬间把我撕成碎片。然后,黑山矿的案子就会被无限期搁置,中南能源的那千亿窟窿就会被彻底掩盖。”
“我死了不要紧。”
“但那些躲在暗处、等着我去救命的老百姓怎么办?”
秦峰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所以,我只能掀桌子!”
“老子当时心里就一句话:既然你们不要脸,那这脸,大家就都别要了!”
“我把那份密令砸在桌子上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我就是不怂!我指着高育良的鼻子骂,看着他那张总是挂着伪善笑容的脸一点点变白,变成死灰。那种感觉……”
秦峰咂吧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一坛绝世好酒。
“真他妈的痛快!”
他转过头,看着叶冰,眼神亮得惊人。
“老婆子,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愣头青?”
“什么天王老子,什么官场规矩,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算。我就认一个理儿:谁贪了老百姓的钱,我就剁了谁的手!”
“那时候,真狂啊……”
秦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天不怕,地不怕。”
“仿佛这世上就没有我秦峰不敢查的案子,没有我秦峰不敢抓的人。”
叶冰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在华夏官场掀起过滔天巨浪,让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男人。
岁月虽然染白了他的头发,佝偻了他的脊背。但每当提起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他眼底的那团火,依然烧得那么旺,那么纯粹。
“愣头青。”
叶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她拿起剪刀,修剪着旁边的一盆君子兰,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和心疼。
“你也就是命大。”
“大壮给你挡过子弹,雷虎带着特警给你撑过腰,还有林老在上面死死地护着你。要不然,就你那冲锋陷阵不要命的打法,你有十条命都不够那些人暗算的!”
“是是是,夫人教训得是。”
秦峰嘿嘿一笑,像个犯了错被抓包的小学生一样,连连点头。
“我这不是命好,娶了个贤内助嘛。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敲警钟,我这把刀,指不定就砍歪了。”
“你少给我灌迷魂汤。”
叶冰放下剪刀。
她走到摇椅旁,伸出手,轻轻地帮秦峰理了理那有些凌乱的衣领。
动作温柔。
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几十年如一日的倔强。
“你那时候是狂,是天不怕地不怕。”
叶冰看着他的眼睛,没好气地嗔怪道,“可你看看你现在。”
“心脏搭了桥,胃切了三分之一。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你静养,少操心。结果呢?”
“昨天晚上,小正打电话来说那个跨国洗钱的案子遇到阻力,你挂了电话就在书房里抽了半包烟,半夜还爬起来翻资料。你以为我不知道?”
叶冰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这个老头子啊。”
“年轻的时候是头犟驴,现在老了……”
她看着秦峰那尴尬又讨好的笑容,眼眶微微一红。
“现在,也一样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