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香山脚下的小院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热气腾腾的铜锅里,羊肉翻滚,浓郁的汤香混合着劣质二锅头的辛辣味道,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俺就说,这天底下的酒,还是这二锅头最带劲!”
大壮大大咧咧地坐在小马扎上,那具像肉山一样的身体把可怜的马扎压得吱呀作响。他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满脸通红,两鬓的白发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刺眼。
“你快拉倒吧,就你那胃,现在喝半斤就得找胃药。”
坐在他对面的雷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雷虎也老了。
常年的风霜和高强度的政法工作,让他的肩膀有些佝偻,一到阴雨天,当年挡子弹留下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
但他那双眼睛,在看向大壮和秦峰时,依然像当年在汉东省时那样,充满了军人特有的倔强和匪气。
“胡说八道!俺昨天还能喝一斤呢!”大壮脖子一梗,兀自嘴硬。
“行了,你们俩加起来都快一百二十岁了,凑在一起还跟新兵蛋子一样抬杠。”
秦峰端着茶缸,笑着在他们中间坐下。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威严的纪委制服,只是一身宽大的灰色毛衣。晚风吹乱了他那满头的白发,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温和与宁静。
“老板,您是不知道。”
大壮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雷虎这孙子,现在当了副部长,官威大得很。上个礼拜俺去他部里办事,他小秘书还跟俺摆谱,被俺一巴掌把文件都给拍飞了!”
“活该。”
雷虎笑骂道,“你个死胖子,开个安保公司就以为自己是黑老大啊?强闯公安部,没把你拘留十五天那是老子给你留着面子!”
“嘿嘿,俺知道你不敢。”大壮得意地笑了。
两人碰了一碗,烈酒入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主位上,叶冰正和萧雨坐在另一桌,带着几个小孙子在旁边玩耍。
看着这满院子的欢声笑语。
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如今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兄弟。
秦峰的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哎,老板,您还记得不?”
大壮喝了口酒,眼神有些迷离,开始吹起了当年的牛逼,“当年在铁澜市,那个万豪会所。高启强那王八蛋摆了桌‘鸿门宴’,请您喝三十年的茅台。”
“结果您倒好,直接让俺去寿衣店买了个骨灰盒抱着进去了!”
“哈哈哈哈!”
雷虎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秦老大把骨灰盒往桌上一顿,说‘听说这儿菜不错,带个盒子来打包’。高启强当时的脸,估计绿得跟王八盖子似的!”
“还有呢!”
大壮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那个叫赵虎的混混,拿钢管想跟老板拼命。被俺一巴掌按在桌子上,老板拎起整瓶的茅台,直接从他脑门上浇了下去!”
“老板当时说啥来着?”
大壮砸吧着嘴,学着秦峰当年的神态,“‘这酒太贵,你个垃圾不配喝,拿来洗脑子,正合适!’”
“痛快!”
雷虎端起碗,“真他妈痛快!老子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在铁澜市陪着你们一起掀桌子!”
“你在汉东也没少掀。”
秦峰笑了笑,跟雷虎碰了碰碗。
“高育良落马那天,你带人封锁省委大院。我听说,有个副省长想冲卡,被你的人直接从车里拖了出来?”
“那必须的!”
雷虎一拍大腿,眼里闪过一丝当年的狠劲,“在汉东,谁敢在秦老大的地盘上不讲规矩,老子就用枪子跟他讲讲规矩!”
他们大声笑着。
吹嘘着当年的勇猛,调侃着彼此现在的衰老。
但谁也没有提起那些在战斗中牺牲的战友。
也没有提起那些不眠不休的黑夜。
那是一段用血和泪写成的历史,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骨头里,不需要用语言去重复。
“爸,大壮叔,雷叔。”
秦正穿着一身常服走了进来,对着几位老头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哟,小正来了!”
大壮赶紧拉过一个小凳子,“来来来,坐下!今天陪你大壮叔和雷叔多喝两碗!等明儿进了警校,可就没这好酒喝了!”
“谢谢大壮叔。”
秦正坐下,给几个长辈把酒斟满。
他看着这几个满头白发、在饭桌上像小孩子一样争吵、打闹的老头子。
心里,充满了敬畏。
他知道。
这每一个发福、佝偻的身体里,都曾经藏着一头能让天地变色的猛兽。
他们,是这个国家最锋利的刃。
如今,刀入鞘,兵卸甲。
但那股子铁血的传承,却已经悄然,流淌在了他的血管里。
“老头子,少喝点,医生说了你的心脏……”
叶冰在不远处喊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嗔怪和心疼。
“知道啦!”
秦峰回应了一句,声音很轻。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兄弟。
大壮的白发,雷虎的皱纹,还有老K那总是藏在阴影里、此刻却带着笑意的脸。
二十年了。
他们斗过最贪的官,杀过最狠的匪。
他们失去过战友,也遭遇过背叛。
但最幸运的是。
当这天底下的污垢终于被洗干净,当这盛世如他们所愿地到来时。
这些生死相依的兄弟。
依然,在身边,秦峰端起那碗倒满了二锅头的粗瓷碗。
他站起身。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将他那满头的白发,染成了一片瑰丽的金色。
他看着围坐在火盆旁的兄弟们。
眼中,泪光闪烁。
却,笑得无比豪迈。
“兄弟们。”
秦峰举起碗,声音颤抖,却重若千钧。
“这一生。”
“能跟你们在一个勺子里吃过饭,在一个战壕里打过枪。”
“我秦峰。”
“知足了。”
他将碗高高举起,迎着那满天的晚霞。
“敬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