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
京城的初冬，风已经有些刺骨。
秦峰没有住在中纪委安排的专家公寓，而是回到了三环边上的一处老旧小区。
这是他早年在京城进修时，老领导借给他住的一套两居室。房子虽然破旧，但胜在安静、隐蔽。
推开门。
屋子里亮着温暖的橘色灯光。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排骨莲藕汤的香味。
秦峰那一身在外面的肃杀和冷硬，在闻到这股香味的瞬间，就像是冰雪遇到了阳光，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他脱下那件黑色的防风夹克，放轻脚步，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
萧雨——不，现在应该叫她叶冰了。
在正式调入中纪委专案组后，为了安全起见，所有核心成员都启用了化名和新的身份档案。
叶冰穿着一件宽大的孕妇装，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正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撇去汤里的浮沫。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那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也是一条正在孕育的新生命。
看着她略显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背影。
秦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将下巴，搁在她柔弱的肩膀上。
“怎么还不休息？”
秦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却充满了无尽的温柔。
叶冰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势靠在了他宽阔的胸膛上。
“还不困。”
她转过头，看着秦峰那张写满疲惫的脸，有些心疼地伸手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头，“案子……很不顺利吗？”
“嗯。”
秦峰没有隐瞒，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淡淡奶香味。
“遇到了一只真正的老狐狸。”
“代号‘幽灵’，背景通天。”
“在西山那边，有一座像军事堡垒一样的庄园。”
“那里，就是‘骷髅会’在华夏的最高指挥中心。”
秦峰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叶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搂着自己腰际的手臂，正在微微颤抖。
那是面临巨大压力和未知凶险时，人身体的本能反应。
“很危险吗？”叶冰轻声问道。
“危险。”
秦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比铁澜市，比汉州，都要危险一百倍。”
“在那些地方，我们面对的只是贪官和黑社会。”
“但在这里……”
秦峰抬起头，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我们面对的，是足以颠覆国家经济命脉的资本，是渗透到权力核心的国贼，甚至……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随时可能要你命的雇佣兵和杀手。”
“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争都要残酷。”
厨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砂锅里“咕嘟咕嘟”的炖汤声，在寂静中回响。
叶冰转过身，看着秦峰的眼睛。
那双曾经在审讯室里让无数贪官胆寒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化不开的柔情和……一丝歉意。
“秦峰。”
叶冰伸出手，轻轻地捧着他的脸颊。
“如果你觉得累了，如果……太危险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渐渐红了。
“我们……我们收手吧，好不好？”
“就当是为了……为了孩子。”
她指了指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她不是一个软弱的女人。
在铁澜市，她敢跟着秦峰去查账，敢面对高启强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
但在这一刻。
作为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
她怕了。
她怕秦峰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怕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一出生，就失去了父亲。
看着叶冰眼角的泪水。
秦峰的心，像是被刀绞一样痛。
他多想点头说“好”。
多想放下这一切，带着她，带着孩子，找个没人的地方，过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淡生活。
可是。
他不能。
秦峰伸出手，轻轻地为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然后，他缓缓地，蹲下身子。
将耳朵，贴在叶冰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他仿佛能听到，那个幼小的生命，正在里面强有力地跳动着。
“咚，咚，咚……”
那是希望的声音。
是未来的声音。
“叶冰。”
秦峰抬起头，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疲惫，没有了杀气，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的光芒。
“你知道吗？”
“我以前办案，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看不惯那些人渣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我想当个好官，我想对得起头顶的国徽。”
“但是现在。”
秦峰的大手，轻轻地覆在她的肚子上。
“我多了一个理由。”
“而且，是比任何理由，都要强大的理由。”
他站起身，将叶冰紧紧地拥入怀里。
“我不想。”
“我不想让我们的孩子，出生在一个被贪腐和罪恶笼罩的世界里。”
“我不想他长大以后，看到的天空是灰色的，呼吸的空气是肮脏的。”
“我不想他问我：爸爸，为什么那些坏人可以逍遥法外？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
秦峰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视死如归的决绝。
“如果这个世界是黑暗的。”
“那我就去当那把火，把这黑暗烧穿！”
“如果前面是雷区。”
“那我就去当那个排雷的工兵，把所有的雷，全都踩爆！”
“哪怕粉身碎骨！”
“哪怕万劫不复！”
秦峰看着叶冰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为了子孙后代。”
“为了我们的孩子，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阳光下。”
“这颗惊天大雷。”
“我秦峰。”
“——顶了！”
这，是一个纪委干部的誓言。
更是，一个父亲的责任！
叶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那坚毅的脸庞，看着他眼底那燃烧着的，足以将一切罪恶都焚烧殆尽的熊熊烈火。
她知道，她劝不住他。
她也不该劝他。
因为，这就是她爱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把脊梁挺得最直的，孤胆英雄。
“好。”
叶冰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却又无比凄美的笑容。
她踮起脚尖，在秦峰的唇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你去吧。”
“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如果……”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却透着一股决绝。
“如果你回不来了。”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
“我会告诉他。”
“他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
“——大英雄！”
秦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良久。
他松开手。
转身。
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
“老板，都准备好了。”
门外，大壮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特战服，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装备包，眼神锐利如刀。
“走。”
秦峰披上那件黑色的防风夹克，拉开大门。
门外。
夜色深沉。
冷风呼啸。
但秦峰的脚步，却迈得无比坚定，无比从容。
他知道。
今晚的西山。
注定。
血流成河。
但。
为了那即将到来的黎明。
为了那声清脆的啼哭。
哪怕前方是无底深渊。
他也要。
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