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角先撞上了周砺身旁的黑石。
石片从肩边擦过,他提刀向外走,迎面那颗头已经转回来。两支角向外弯着,尖端却朝前,兽头一低,便将他面前那一片空地封住。
周砺没向狭沟里退。
他踩着外面的斜地走,刀锋向下,斩在伸得最近的角根。硬震从手腕传回,长角兽的头歪了一下,刃口却没有切进额骨,沿着厚皮滑开,带出一片不深的血。
它紧跟着扑过来。
身体从黑石后露出,比周砺先看见的头大得多,背上两条隆起从肩一直压到尾根,四足粗,前掌落地时,砂面便向外震开。周砺向侧面让,角尖擦过衣服前襟,差一点把他钉到身后的石上。
他第二刀斩向颈侧。
长角兽忽然转头,一支角挡到刀前,刃锋与角身擦过,震得周砺手掌发麻。那颗头没有继续向前伸,反而压低,护住了颈与肩相接的地方。
它看见刀了。
周砺将刀收回身侧,先向较宽的一面走。长角兽跟着横过身,前掌在地上来回刮,头却不再迎着刀锋送出来。那双眼紧盯着他的手,角根刚才被砍出的伤口流下血,一滴滴落到鼻侧。
他忽然向前。
长角兽头一沉,角尖迎上,周砺却在两者将碰时向外转,刀从低处斩入它的前肢。皮被切开,刃锋在里面顿住,它整个肩往下压,几乎把刀身扣到地里。
周砺拔刀,脚下已向后撤开一段。
兽头擦着地追来,前掌拖过石面,尖角从他腰侧穿过,将一块半埋的黑石挑得翻了起来。石头落地,裂开一条缝,周砺却已站到它靠外的一侧。
他能伤它。
但若一直被那两支角挡着,就得陪它在这里一圈圈转。下方谷里还有别的东西,他听见更远处传来一声短吼,声音在黑石间折过,脚下的兽也偏了偏头。
周砺看见它肩后空出的一截。
他抢到近前,刀锋朝前肢伤处切下。长角兽猛地扭头,角从他的肩边扫过,衣服被尖端挑开,却没碰到肉。刀已经陷进刚才的口,周砺没再向下死压,而是沿着它收肢的方向向外剖。
血从前掌上方裂开。
长角兽向侧面塌了一下,头却猛地抬起。那根靠外的角从下往上挑,周砺顺势向后走,刀还没完全抽离,手臂被兽身带着一震,右肘那点擦伤顿时火辣起来。
他没有松手,赶在角尖再向前时,硬将刀拔出。
长角兽后肢蹬地,身躯越过受伤的前掌,一下向他扑近。周砺的刀转到面前,迎着那张跟过来的嘴划开,刃口切断上唇,牙与血一同出现在眼前。
兽头向外歪了。
他踏过那一步,刀从嘴边继续下压,沿着下颌后侧送进。那里没有两支角护着,紧绷的肉被斩开,深处硬骨传来一阵涩响,长角兽的叫声顿时粗了。
它想转身。
周砺已经绕到伤肢那边,刃锋从颈下抽出,第三次切向同一处前掌上缘。那条腿终于没能再撑住,沉重的身体斜着压下,兽头撞到地上,长角在砂里划出两道深沟。
周砺站在它肩侧,将刀提起。
长角兽还在挣,头抬起来,嘴却先朝他手里的刃缩了一点。那双眼从刀移到他的腿,随后后肢猛地向外蹬,想用背将人挤开。
他让过撞来的背,刀从已经裂开的颈下刺入。
这一回,刃锋一直沉到了深处。
兽身在刀下重重一挣,周砺握着刀柄,直到那股硬拧的力开始散去,才向外抽出。血顺着刀尖滴在石上,那颗头又抬了一次,终于伏回砂中。
他等到它不再动,眼前的字才亮起来。
【等级:Lv54】
【经验进度:30%】
六成经验加进来,越过了原先剩下的那一截。
力量重新充入四肢,周砺将刀握回身侧,先前几次被硬角顶开的沉震还记在手上,此刻再提起刀,臂上却已多出一股能往下压的劲。右肘仍被汗蛰着,布外渗了一点红。他把将掉的布角重新掖住,屈臂时那阵疼还留在皮上。
他站了一阵,等呼吸缓下来。
狭沟里那头兽的血沿着石缝淌下,角尖擦出的白印还在脚边。周砺抬头看前方,那条路正从兽身后通向更高处,风从上面过来,没了遮挡,能听见谷底杂乱的声音。
他跨过长角兽的后肢,朝高处走。
走到石脊边,整片低谷终于露出来。王靠着斜石,占着下面最宽的一处阴地,身前那副兽尸已被扯得不成形,旁边有几头灰影来回转,靠近时便被它转过来的嘴逼开。
周砺看见它颈下又渗出血。
昨天翻开的肉边已经发暗,靠肩那块骨缺口仍歪着,头朝旁边挪时,身躯也得跟着磨过地面。它吃东西吃得慢,一只前掌勉强压住那团肉,另一只蜷在身下,不肯全放平。
他在这里终于能从头看到尾。
王没有继续向更深处逃,先前那几头灰兽也没离开。低谷北边有一处向下陷的石坳,坳口散着几段很大的旧骨,从谷里过去,得从那一面转出。周砺沿石脊望去,发现自己脚下的高路正向那里延伸。
他往前走了几步,眼前一头小些的兽忽然抬起头。
它伏在更低的一段石旁,鼻子朝风里伸,随后眼睛就转向高处。周砺停住,刀仍放在身侧,那东西看了片刻,嘴里呜了一声,却没从下面扑上来。
王也动了。
它那颗低垂的头慢慢转向石脊,伤颈跟着扯开,嘴边一片暗血往下滴。周砺看清了那只曾在自己刀前后挪的眼,隔着上下两片地,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他沿石脊走,王的头也跟着挪。
它不再撕身下那团肉,完好的后肢撑向地面,庞大的肩背往前挪出一截。伏在附近的灰影退开,低谷里的声音忽然少了很多,只剩它粗重的喘。
周砺没有向下跳。
他向北走,眼睛始终留着下面的背。王的头跟着转,想从低处靠近石脊,前掌刚落,伤侧肩膀便沉了下去。它用后肢再撑一下,将身体往旁边挪,终于离开那块一直靠着的斜石。
那团被咬烂的肉留在原地。
几头灰影立即拥上去,彼此咬叫,水边那种争食的响又从谷底传来。王没有再回头护食,它沿着低处朝北挪,头仍对着周砺,嘴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吼。
周砺站在石脊上听着。
他原以为自己只要到更深处,便能再次追到它的背后。现在它在下面看着自己,斜石空了,往北的石坳也就在前面,自己反而不必再踩着血去找最后一块遮住它的岩石。
他先朝那个方向跑了起来。
高路很长,起伏却不算大。周砺越过一处断开的石面,落下时腿没有像昨天奔斩到尽头那样发软,身后那阵兽吼还在,他回头,看见王仍在下方跟着移动。
它没有跑起来。
前肢的伤让身躯始终偏着,颈子每转一段,肩上那片肉便跟着晃。它向北去,周砺也向北去,两者间的距离慢慢拉开,高处的路却先伸到石坳上方。
周砺在那里停了一瞬。
下面的出口比从远处看窄,地面全是被踩碎的灰骨,沿着两块石头向外通。出了那面,又是一段宽阔的红地,地上看不见屋,也看不见回口的人影。
那地方已经超出余蓁亲口说走过的中段。
周砺抬头向回望,来时的白石藏在石脊另一端,干谷低屋更被整片岩地挡住,身边只有一层很薄的风声。刀上的血正在干,他用拇指抵了抵护手,把刀换到更顺手的位置,往坡下走。
他要先到石坳外面。
下去那段没有人踩出的路,斜地散着碎骨与松砂。他绕开一片朝外翘起的石层,走到实地,王的喘吼已经从石坳里面传来,落足时带着很沉的摩擦声。
周砺先站到了出口之外。
王的头刚从两块高石间伸出,刀已经迎了上去。
它张嘴咬来,周砺从缺牙的那一侧越过,刃锋向下,斩进拖在地上的前掌根部。那里原先便被切伤,肉随着撑地翻开,他这一下将刀压过了先前没能截断的深处。
骨头在刃下断开。
巨兽向前挤出的肩猛地塌下,嘴擦着他的身侧砸在地上,骨屑连砂扑到腿边。周砺拔刀,没再沿着头颅退,身子已转向岩边。
王的后肢蹬了起来。
那副庞大的身躯向外猛撞,伤肩贴着石缘磨过去,颈上的肉被拉得更开。可它只将头送出了一段,失去支撑的前身沉在低处,半副骨背仍横在两块高石之间,转头时,自己的肩先顶住了石壁。
周砺踩上侧旁的低石。
他回身,看见兽嘴还在朝自己这边探。王想把头抬高,颈下的血便沿着下颌往外涌,那只眼睛从他的腿追到刀上,嘴却没能跟到这个高度。
脚下石面很窄,他没有在那里站稳了再等。
他向前跨出,落在靠近兽背的石缘上,刀顺着身体下沉的力劈下。背上的硬甲迎着刃锋震开一声闷响,刀没穿透,甲边却被压得向下翻,露出后面随躯体拧动而张开的一段皮肉。
巨兽的腰向旁边猛甩。
周砺的脚被带得一偏,鞋沿擦过凸起的骨脊,他立刻从兽背外侧落下,右手仍握着刀。那条粗大的尾从面前扫过,撞在黑石上,碎片打得衣服直响。
他抬起头,眼睛没有离开刚才劈中的地方。
那段腰背已裂开一条口。
它往外挣,裂口便随之拉长,下面一截发白的骨抵着翻开的甲边。王的后腿又蹬向地面,整副身体朝他压来,周砺向侧面走,刀在掌中提起,迎着那片从眼前掠过的白色劈下。
刃锋沉了进去。
这一次,手上没有被硬硬顶回。长角撞刀时留下的麻还记在腕上,新得的力量却沿着双臂压下去,刀下那段骨发出一声粗涩的裂响,巨兽腰后猛地往低处一坠。
周砺的右肘疼得发紧,手却没有松。
他将刀向外抽出,脚下踏过喷来的血,紧跟着又是一刀。
骨裂声从身前传来。
王的后半身重重砸落,砂尘沿着石坳向外卷。刚才还能将整副身体推出去的两条后腿拖在地上,一条抽了几下,脚掌却翻向外侧,再没有蹬住裸地。
周砺随那股落势退出。
兽背撞到身旁的高石,震得他耳里嗡响,他握着刀站住,胸口起伏,脸上全是刚被甩来的热血。王的头还在出口外,嘴向下合了两回,前掌想抓地,却把断开的伤处拖得更远。
腰后的身体没有跟过来。
它又挣了一次。
后腿从砂上划过,尾根只抖了一阵,腰背那道向外错开的骨口被挤得更大。原本连着的骨脊在那里折低,半副躯体压在石坳里,再没有随着头颅往前移动。
周砺望着那条断开的线,握刀的手慢慢稳下来。
昨日他追到低坡,最后看见的便是后腿撑着地,把那颗低垂的头一次一次送向更远处。现在那两只脚还在,脚下的地也在,王却再也撑不起腰后的重量。
它的嘴里响起一声破吼。
周砺走到靠近头颅的一侧,王立即转过来咬。那一下仍然快,嘴张开时,黏在牙上的血肉一同翻出,周砺的刀从侧面划过,刃面撞开缺牙处的皮肉,人已让到颊骨外面。
下颌重重砸落。
它够不到方才自己的腰,连横过身体,将头护进石后的动作也做不出来了。脖子向哪里转,那片撕开的肉便向哪里绷,整个前身只在原地拖出一小段血。
周砺提刀,朝伤颈走近。
石坳里面有爪子刮过骨头的声音。一头灰兽从后面探出来,鼻子刚碰到王垂着的尾,庞大的身躯便挣得撞了一下石壁。灰兽缩回头,只剩两只眼从石下露着。
周砺没去追它。
刀背蹭过衣襟,擦掉了贴在刃上的碎肉,露出还能用的锋。他望着眼前这颗仍想咬人的头,记起临沅城北那片被压倒的外廊,记起在坡上举着手机、急着向家里说王死了的年轻人。
那句话还没有成真。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将腥气咽下去,刀已经到了身前。
王的眼睛跟着刃锋转,头忽然朝远离石壁的一面甩去。颈伤敞开,嘴从另一边回咬,周砺却没有再跟着它的嘴走。他踩过脚边那摊血,从张开的颈肩之间斜斩下去。
刀锋深深切入。
王整个前身向上一挺,断开的前掌在骨屑里乱抓,腰后的两条腿仍拖着。周砺握着刀柄,手臂被那股挣力带得发沉,便顺着它下坠的头将刀往外抽。
一大片肉从骨缘旁翻下。
刀拔了出来,他也退出牙前。右肘那层布已被血浸湿,分不清多少是自己的,他屈臂时仍疼,喘声也比刚才粗,脚却没有再向石坳外面让。
王的头伏在眼前。
周砺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旁那片干净红砂被血浸透,深色一直连到兽颈下。他先前站到这里时,王还能够用后腿撑住身体;现在庞大的躯体从腰上折低,连转回来的力都只剩在脖颈这一段。
他绕过尚能咬合的嘴,将刀重新握稳。
那只眼睛抬向他,嘴还在开合,里面带血的气扑到脸上。
周砺俯身,把刃锋送进已经完全敞开的颈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