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头兽在街内分开了。
周砺刚走过拐角,左边那头便跃过废车,钻向一条靠墙的窄道。另两头没有跟着挤,反而沿街向前跑,背甲在日光里交错,奔向更里侧的屋群。
邵允抬枪,枪口转到一半又收住。
街后有个人正往楼门跑,鞋掉了一只,赤着的脚踩过碎石,跑几步便歪一下。枪打过去,那人就在兽影旁边。
周砺越过他身侧。
只跨了几步,奔在最后那头兽已经落进刀锋够得着的地方。它侧转身体,想用甲背撞开他,周砺的刀从上往下,斩进肩后露出的颈根。
刃口压着骨向前走,血沿甲片翻出。
它的前肢扑到地上,后半身还在往前,整个身体随之侧翻。周砺向外收刀,迎着它要抬起的头补下一斩,颈骨断开,爪子在地上划出的痕停住。
经验往前走了二十个百分点。
他抬起头,前面那一头已经转了回来。
它没有再逃,身子压低,短粗的前肢贴着路面,背甲从肩到尾隆起一条宽脊。周砺刚杀掉的同类挡在它和巷口之间,它盯着他,嘴在甲边开合。
邵允从后面赶到,停在能看清它的位置。
枪声先响,弹头击中它张开的口侧。那头兽将头一甩,细碎的血点落到身前,接着朝周砺撞来。
周砺往旁让,刀从侧面落下。
它的速度比头一只慢,身体却重,刀锋切开肩甲,整条前肢仍然朝他压。周砺将刀顺着伤口抽回,鞋底向外转,让那股重量从身旁过去。
宽脊擦过他衣袖,带起一阵热腥气。
它撞进街边的旧木架,架子当场散开,背甲上挂着半截断木。周砺没有等它从木头里挣出,顺着它侧转时露出的腹侧,将刀送入。
刀尖穿过皮肉,抵到里侧。
他右臂一沉,身体跟着贴近,刀锋沿肋骨下方横走,拉开了足够深的一道。那头兽翻身想咬,前肢撑到自己涌出的血上,地面太滑,背脊一下砸了下来。
周砺把刀抽出。
头颅刚转向他,他向前再送,将刀从张开的嘴里贯入。牙齿撞在护手上,整张嘴停在那里,颈下肌肉抽动,随后重重落地。
这笔经验多了三十个百分点。
周砺没有松手,等它最后那一阵抽动过去,才把刀从齿间带出来。面板的进度已到一半,身体仍按刚才的节奏喘息,没有新的力量替他抬刀。
街里的枪声换了方向。
第三头从窄道绕到东侧,背甲擦着墙,已经上了楼门旁的矮檐。楼里的武者探头向下开枪,它缩回一点,又沿檐往另一边爬,前爪扣住砖边,张口朝楼门下的人咬。
周砺抬头,先看见秦昭。
她从另一道门内出来,左刀正挡着一头更小的兽。那东西前肢搭在台阶上,肩口已经被她划开,想绕到她右边,她便向门侧退了一步,借台阶高处让刀锋落得更深。
小兽的前肢滑下去。
秦昭左手收刀,刃口从颈下拉开,血洒在台阶边。她等兽身落地不动,才转向身后,把楼门让开,叫里面的人趁现在下。
右臂一直留在腰前。
周砺看见她能站住,目光便移向矮檐上的那头。
它已经蹿到门前上方,头垂下,想朝走出门的人扑。郑越的枪声响起,打碎它脚边的砖,它将爪子往回收,整个身体挂在檐沿,几乎要翻到门框另一侧。
周砺走到檐下。
秦昭抬眼看他,左手的刀朝外一横,替门内的人挡住街侧。
上面。她说。
看见了。
周砺的刀从下方上挑,切断扣在檐边的一只前爪。那头兽身体失去平衡,沿着墙面往下砸,另一只爪还在乱抓。
他向街心退,刀留在身前。
兽身落地,背甲先触地,发出一声沉响。周砺没趁着这一落去压它的背,只等它翻过半身,刀锋从胸前没有甲片的地方送入。
它的头向前抬。
周砺右肘向下,刀尖压进胸腹,刃口借着它抬身的力把伤口扯开。他抽刀,避开前爪最后那一下抓击,紧接着斜斩颈侧。
头颅栽到地上。
它用后肢蹬了两次,血从颈口流进台阶下的凹处,末了整个身体松开,再也抬不起头。
最后一笔三十个百分点落定。
等级:48。
经验:80%。
周砺从尸体旁退开,将刀在身侧垂稳。膝后有些发热,左肩随着呼吸牵了两下,他把肩放低,站着等呼吸平下来。
秦昭走到他身旁,手里左刀也在滴血。
我那边一头。她说。
看见了。
门内还有人,东边这几栋我接着看。
她说完,径直向郑越走去,指着两扇没开过的门,让他先从窗下招呼,自己提刀站在门边,等里面的人回答。周砺没有把她叫回身后,转而看向更远的街面。
枪声比刚到时稀了。
原本一响枪便有人从窗后躲开的几栋楼,此时有人把整扇窗都推开,拿长杆将碎玻璃扫到远离路的一边。二楼那位枪手带着人下来了,头上缠着布,肩侧的衣服裂了,手里的枪仍没有放。
他走到周砺面前,先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体。
里面一段,今天早上我们退了两次。
周砺向那边望。
街道继续往内延伸,拐角处有辆被撞平了车头的小车,车后压着半扇广告牌。再往后是成排的旧楼,枪声正从那个方向传来。
有人守?
有。都等着东边再来人。
男人把枪带收紧,抬起头,看见秦昭带着一位老人从门里出来,便转身叫自己的人过去接。他没带着人继续缩回楼上,几个人都留到了街边。
那老人却抓住了他的胳膊。
常原,你跟我走。
男人的身子僵了一下。老人手上没什么力气,抓得也不紧,他却没能将胳膊抽回来,只叫她先跟着车,自己过一会儿就到。
昨晚也说过一会儿。老人抬起脸,你弟弟没了,你要我连你也没了?
枪带被她扯得滑到肘边。常原将枪托住,低头看着她,嘴张开,又闭上。他朝江岚那边望,江岚刚接住另一个走不稳的人,没看见。
周砺站在旁边,听见老人喊常原的小名,喊到后面,连声音都抖了。
常原终于把枪背到另一侧,腾出双手,将老人抱起来。
我送你上车。
你一起。
先上车。
他抱着她往外走,脚步很快。老人起先还在拍他胳膊,到了车旁,哭声低下来,只将脸贴着他肩侧,不肯抬头。
常原在车边站了好一阵,才让江岚把人接过去。江岚伸手去扶老人的背,他的手仍没放开,直到老人坐稳,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车要走,他在后面跟了几步。
老人隔着车沿叫他,他应了一声,又向前一步,最后却站住了。车继续往外,他一直看着,等转过拐角,才转身回来。
江岚替他将垂下的枪带抬起。
她到了那边,有人照看。
常原没回答,只问里侧那队人什么时候能换下来。江岚说还不知道,他抹了一把脸,低头检查弹匣,说先去接上再看。
周砺将街心的位置让给他。
常原走过时,看了一眼地上的兽尸,喉头滚了滚。那条街他先前只能在二楼望,此时脚底踩着带血的碎石,走得比谁都快,到了秦昭身旁,又慢下来,替她扶住从门里出来的另一个人。
秦昭将左刀从身侧移开,自己托了一下那人的肘,没有用右肩去承重量。人交出去以后,她转脸看周砺,额边的汗正沿脸颊往下走。
楼里那几个人,都下来了。她说。
周砺应了一声,目光在她空着的右手上停住,又移到东侧。
秦昭顺着看过去,一个小女孩正站在门边盯她,目光落在刀上,脸绷得很紧。秦昭低头,看见刀背上没滴尽的血,便用垂在腰旁的右手扶稳鞘口,将刀收好,空出左手朝孩子招了招。
女孩没有马上走。
常原扶着的人叫她,小女孩看了秦昭一眼,终于从门边跑出来,抓住那人的衣摆。秦昭给她让路,等他们走远,左手才重新搭上刀柄。
江岚走来时,裤腿上全是刚抬人蹭的灰。
她先到秦昭那边问话,随后走到周砺旁边,看到他垂着的左臂,没伸手去拉,只问还能不能走到前面那处街角。
周砺点头。
她便让邵允跟着,自己在前带路。
路上有人想将一头兽尸拖到中间挡住岔口,周砺叫住他,让他挪去边上。男人抬头,看见刀,又看看已倒下的兽,松开绳子,把尸体拖到了墙根。
街面就这样一点点连了起来。
他们走过小车旁时,周砺看见车后站着个持刀的年轻人。对方左边脸肿起,手掌上有血,看他过来,原本紧紧攥着的刀柄松了一点。
刚才那头长爪的,是你杀的?他问。
年轻人望向周砺身后。那里三个枪手已经跟来,邵允留在路侧,秦昭和郑越还在楼下,远处的接人车能直接开到他们原先不敢跨过的位置。
他将挡着半条路的广告牌踢开,侧身给周砺让出过去的地方。
那你站这边。我守那条岔路。
话说完,他提刀往侧面走,脚下有些跛,到了岔路口,却把身体放得很正。
周砺走到了这段街最前面。
一层楼高的旧墙挡在右边,墙后是散开的屋顶,正前方能望见更内侧的一条横街。那里有几个人守在沙袋后,枪口朝外,刚才那几声枪就从那里来。
江岚举起手,喊了对面人的名字。
头一声没传过去,枪声压得很重。她又喊了一次,对面有人举起手,枪口从他们这边移开,朝南侧一条巷子点了两枪。
一个兽影从巷口闪过,钻进更远处。
江岚没有追喊,让身后的人沿街边走,自己先过去。周砺跟在她身旁,走近才看见沙袋后有个男人靠坐着,小腿用布勒紧,脸上全是汗。
守枪的武者想把他拉起,男人却按住对方的手,说不用急,先看后面。
周砺朝后望了一眼,南侧那条巷子很深,光只落到前面一截。他走到能挡住巷口的位置,刀在右侧,枪手便不再一边看前一边回头,低身将受伤的人拖到了更宽的地方。
男人仰着脸,喘了两口,忽然笑出一声。
这回能往东走了。
旁边人骂他别说话,动作却轻了些,扶着他的肩,等东边来的人递过手,才一起把他抬起来。周砺听见身后的脚步往外去,自己仍看着巷里。
刚才闪过去的兽没有再回来。
守在街口的人朝江岚招手。那人衣服上沾着干血,脸色很差,看到周砺身后一路跟过来的人,扶着枪管缓了一会儿,才问东边是不是通了。
这段通了。江岚说,接人的车从桥那边来。
那人看向周砺的刀。
江岚叫他别盯着了,先把伤的人往东送,枪手留一半。那人立刻转身,向身后摆手,原本靠墙坐着的几个人终于站起来,互相扶着往这边走。
有个肩上缠布的武者经过周砺,伸手想拍他,又看见他左肩衣服上的旧裂口,改为握了一下他的右前臂。
谢了。
周砺点头,手里的刀没有交出去。
东边的脚步声、说话声一直传到这里。接人车带走一批后,又有人从楼里下来,跟随车的人指向石桥口,告诉他们那边能过桥,路上有人守。
周砺在沙袋旁坐了片刻。
日头正往西偏,远处一阵沉闷的响声滚过来,地上细碎的尘土跟着震了两下。横街后的人都抬了头,握枪的人下意识转向南边,却没有谁开火。
江岚望着那个方向,嘴唇抿住了。
周砺也听着,等那阵闷响过去,才站起。他没有朝声音来的地方奔,先沿横街朝南走了一段,把刚送出来的伤员那一侧留给别人。
一个倒下的铁棚遮着街面,棚下有几片新鲜甲屑,没见到兽。
他站到棚外,抬眼望南。
身后的持枪人跟到了横街口。有人把原先朝东的沙袋挪过来,换了朝向;另一个人腾出中间过路的地方,让后面的人不用再从墙角挤。
周砺看见江岚也跟了过来。
今晚留这里。她说,里面还得再接着清。
我留下。
她看着他的刀,缓缓点头,叫人将还能用的灯移到横街。周砺退到灯光将要照到的位置,抬手,让身后那名持刀的年轻人走到自己左侧。
年轻人走过来,刀锋朝南。
他站好以后,将受伤的那只脚往后收了些,没躲到周砺背后。对街的枪手看见有人接住这一面,终于放下枪,转身替同伴抬起伤腿。
江岚让人去叫东楼那几个还能走的武者。脚步声沿街传开,有人从楼里出来,有人走到半路又回头取刀,等灯真正点亮,周砺身侧已经多出几个人。
他将中间的位置空出,让他们看清从东边过来的路。
一个刚从北楼下来的武者在右侧站定,没等别人叫,自己抬起枪。先前靠着沙袋的人朝他点头,终于坐下,将压了一下午的伤腿慢慢伸直。
东街来的人终于在这里接上了另一段仍守着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