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峥带来的人先看了刀。
周砺正把刀从屋里拿出来,年轻些的那人接过刀鞘,替他将快磨断的一截系绳换掉。另一个男人将枪斜背在身前,肩上还留着护具压出的深痕。
唐牧,郑越。罗峥挨个指给他,北线一路下来的。前天我带他们去过外路,你那一刀留在甲上的口,他们都看见了。
唐牧将换好绳的刀递回来。
刀还利。到桥东,你往前,我跟着,车交给郑越。
周砺接住,向他道了声谢。
唐牧没有马上松手,拇指在旧护手上碰了碰,问这把刀用了多久。
有一阵了。
这边变形,往后会卡袖口。
他让周砺把手腕转过来,自己从口袋摸出一块细砂石,磨去护手边翘起的铁刺。郑越在旁边叫他快些,他头也没抬,说总不能到了街里才被自己的刀剐着。
周砺接回刀,右腕向内转了一次,衣袖果然不再勾上去。
他将新绳结压好。唐牧已经坐到车前,低头给枪装弹,不再盯着他的伤处。周砺从这两人脸上看不出初次见面的客气,倒像罗峥早已替他留出了一个位置,来的人只等他把刀拿好。
距离上回去接人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外路又走过几辆车,罗峥带回来的话却越来越少。能走出来的人先前已经出来,留下的躲在屋里,桥头那一带始终没人敢靠近。
这一趟没有装褥子。
邵允仍带着短枪,坐在车边,将一袋饮水放到脚下。周砺上车时,罗峥没问他腿好没有,只把后沿能伸腿的位置留出来,等他坐稳便叫人出发。
秦昭在院里看着他们。
她的右臂这两天已经不用整日吊住,抬肩仍然不行,腰侧的左刀却始终没有摘。周砺朝她点了一下头,她走到车旁,将一张纸递给罗峥。
回来时走东边这条,院门前让人腾开了。
知道。
她没有退回房里,又看向周砺。
拿得回来,我也要去看。
我来接你。
你回来把路说清楚就行。
周砺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车已沿巷口往外走。
这次到了外路,罗峥没有在废车前停车。
那扇半开的车门被人关上了,铆背兽的尸体也移到了更远处,地上还看得见拖出的暗痕。车从周砺上回清出的那段路过去,轮子没有歪向土沟。郑越侧头看了一眼,右手按着枪,没让赶车的人放慢。
再向前,第一排屋檐出现在路侧。
周砺曾在这里望过桥上的半截杆子,此时离得近,才看清桥前是一段宽街。街面被废车和倒下的招牌堵去一半,靠东的铺子还完整,几扇门用绳从外面捆住,门边留下了指甲抓过的痕。
路上有人。
三个男人在一处棚下拉着油布,旁边放了个铁桶。最前面那个穿着工作服,左袖空着半截,袖口用绳系紧,正用一只手往布上浇油。
罗峥从车上跳下去。
老陈,你怎么过来了?
独臂男人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桶往下一放。
等你们等到几时?那东西窝在桥边,小的满屋窜,一把火烧过去,至少能走人。
唐牧往街里望了一眼。
火上去,东边也留不住。
留着谁住?
老陈指向空街,嗓子一下哑了。
我兄弟就死在那扇门里。屋顶没塌,人没了,你们还说这条街能留。
周砺沿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扇门半挂着,门槛旁有一块已经变黑的血,里面的柜子倒了,柜后露着一截灰白的衣料。
他没有走过去掀。
老陈看见他的刀,又看了一眼罗峥,油桶仍攥在手里,没往布上接着浇。
你就是外路杀那头的?
桥边那一头,你见过没?
还没有。
比那头大得多。
周砺站到街边。远处的桥栏缺了一段,桥下有水,水声被屋墙挡着,只能断续听到。桥前一间屋子屋顶陷了半边,塌口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贴着地面挪动。
他将目光收回来,看着老陈。
先别烧。我去桥前。
老陈问:你要我等?
给我到桥前的工夫。走不过去,我会回来,不让你们在这里陪着。
你回来,兽也会跟着回来。
周砺将刀从鞘里抽出一截,看过刃口,推回去。
那就先杀跟过来的。
老陈一时没有说话。
郑越走过来,把油桶往没晒着太阳的地方拖了一点,没抢他手中的布。另一人已经将打火机摸出来,听见这几句话,又塞进了衣袋。
老陈看着他们,最后把湿布撂到地上。
我先去接我兄弟。你们去你们的。
罗峥拦了一下。
等东边清出来,再进去。
老陈的独手攥紧,嘴唇动了两次,终究没再往门里走。他找了块干地坐下,眼睛盯着那扇门,油布留在脚旁。
周砺沿街向前。
他刚经过油桶,老陈忽然又叫住他。
门边那块白布,别拿刀挑。底下是他的手。
周砺停住,回头看他。
老陈独手按在腿上,说兄弟是前天自己跑回来的。他们家在这里开了许多年铺,临走时落了装证件的包,兄弟觉得白天没听见兽叫,拿了就能走。老陈拦过,说先等接人的车,他不听,留下一句天黑前回来,转身便进了街。
我也说过只要这一会儿。老陈道。
他的目光落在周砺脸上,没说让他别去。脚边的油布还湿着,独手攥着一角,捏出来的油滴到干土上。
周砺看了一眼那扇门,问谁见到人了。
我。昨天下午,我从后墙翻过去。没拉出来,那东西就在桥下走,我听见它,手一松,又跑了。
他抬起空着的袖子,想用牙咬住绳结,咬到一半停了,重新将袖口压回腰侧。
这回我得接着他。
周砺把刀鞘往后移,让右臂能完整拔刀。
那先留住屋。等我过去,你再来。
老陈的嘴唇抿紧,低头将油布卷成了一卷,没有再铺回屋前。
罗峥将他挡在街外,自己也望了那扇门一眼。周砺看见他原本按在胸前布卷上的手放下了,指尖在衣料上擦过。他没替老陈说兄弟不该回来,也没有讲自己北线撤离的事,只让郑越留心后面的动静。
街内有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穿出来,带着陈油和灰土的味道。周砺的刀刚才还在院里,同伴说换绳,他就把刀交了出去;走到这里,旧布下面露出的那一点手背,让他忽然不愿再将刀收回鞘里。
他把刀拔出,垂在右侧。
要去更强的地方,先得从这头走过去。他想起罗峥屏幕上那条带着横伤的前肢,脚下没停。这次站在路上的是自己,刀也在自己手里,他不想将最后看到的东西又留在别人的手机里。
唐牧跟上,枪口压向街道里侧,罗峥走在另一边。邵允与郑越留在车旁,车没停进屋檐下,回头能沿原路开出去。
过第一家铺子时,周砺看见门里有人。
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坐在柜后,手里抱着包袱。他与周砺对上目光,先往后缩,直到看见唐牧的枪口朝着街里,才扶着柜边站起来。
老人没有求他们背自己出去。
他指了指里侧,手指抖得厉害。
周砺点头,没去问里面有几只。脚步刚过门前,一条赤色脊背便从翻倒的木架后窜了出来。
兽口直接朝他右腿咬来。
周砺将腿向后收,刀已从腰侧横过。刃口斩进张开的嘴,连着颈侧一同切开,扑来的身体在他身前翻倒,擦过鞋面,撞到对街的旧木箱。
唐牧才转过枪口,刀便已经从血里抽出。
周砺用刀尖点着兽颈,等它最后那一下蹬动停住,才将刀提回身侧。
老人站在铺内,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他。包袱从怀里滑下去,老人用手接了一下,没有接稳,散开的旧衣落到脚旁。
别急。周砺说。
老人扶着柜子,慢慢蹲下去捡。
周砺没再往前迈。
视野里的经验终于走满了。
等级:47。
经验:0%。
二十五个百分点补完那条线,热意从身体深处铺开。他的右手先握紧,刀柄没有像之前那样挤着掌根,抬刀时,刀背划过袖口,轻得几乎要越过原先习惯停下的位置。
他将手收住。
左肩往上带时仍会牵扯,右膝内的酸紧也还在。周砺让刀落回低处,重新走出一步,身子向前的力却比刚才更足,鞋底在地面带起了一点干尘。
唐牧看了一眼他的刀,随即看向更远的桥头。
里边动了。
塌屋下的阴影展开,一片宽厚的甲背挤断了半根门柱。灰黑色的头从里面抬起,额前凸起两道短硬骨,鼻端挂着几缕沾血的布。
它出来时,老人立刻缩回柜后。
唐牧也收住脚步。
那东西比拦路的赤脊犬高出太多,肩背几乎擦着塌屋的檐口。它没有像小兽那样扑,先张口,将鼻端那片布甩到地上,随后将头朝街外转来。
罗峥抬起左手,让后面的人别再往前。
周砺站在街中央,刀尖低垂,望着它肩背上覆着的厚甲。
那头兽看见他,却没有离开屋边。
它沿着塌墙侧移,始终把自己放在桥与街之间,短硬骨压住前方,粗厚的爪掌踏过一块破砖,砖面当场碎了。
唐牧先开了一枪。
弹头打在头侧,硬甲崩开一小块,兽头向旁偏。第二枪紧跟着落到同一侧,它的头终于压低,后肢撑实,整段背甲往前倾。
让开正面。唐牧说。
周砺向东侧走,没退回铺门旁。
兽头随他偏转,肢根下露出被甲片挤住的深色皮肉。它在挑更容易撞到的人,周砺能看见那只眼睛从自己移到罗峥身上,又移回自己握刀的右手。
他往前抬了一下刀。
那头兽立刻朝前踏出一步。
不是刚才那种只会追着腿咬的扑击。它的肩背先将塌门挤垮,额前硬骨贴近地面,直朝周砺所在的这片街面撞来。
周砺没有抬左肩。
他在冲到面前之前让开中线,刀从右侧切入,贴着颊甲往后走。刀锋碰到甲边,刮出一长串碎片,没能立刻切进颈里。
巨大的头从他身侧过去,撞上街边一根旧立柱。
立柱折断,半片雨棚落下来。
周砺顺着腾出的空处绕到屋外,没有向柱后追。右膝承住转身,身体只往旁偏了一次,刀已经重新回到身前。
兽头转回来,目光不再游移。
它看着他刀上崩下的甲屑,前肢慢慢横开,将胸前护得更低。唐牧的枪再响时,它用厚甲迎了一下,身子却朝周砺逼近,没有再把背部完全露给枪口。
周砺看见它改了站法。
他也把脚下那条直线让了出来,退到更宽的一片街面。对街躲着人的铺门就在斜后方,不能让它第二次撞过去。
东边别进人。他对罗峥说。
罗峥立刻转向郑越,让车旁的人往后走。老陈已经站起来,手里提着油布,看见大兽撞断立柱,布在手中绞成了一团。
周砺抬刀,刀尖指向桥前。
唐牧,跟我过街,枪留右边。
唐牧应下,没有再劝他回车边。
他们从铺门前移开,桥头那头也跟着转了半身,额前的短骨对准周砺。它离开塌屋以后,身后终于露出通向桥的那段路。
罗峥沿屋檐走,绕过对着兽头的那一片街面。
他走到老人那家铺门旁,将落在门边的包袱递进去,又扶着门,将门内的人带到更远的一间屋里。门能从里面闩上,这次留在外面的,是唐牧的枪口。
周砺站到了桥前。
身后那半段街面不再只有躲藏的人,郑越已经把车停了进来,跟老陈一同推开横在路上的招牌。
老陈没有点火。
跟他来的两个男人却没有一起往前。摸过打火机的那个一直站在街外,看见大兽再度转头,便将外衣甩到肩上,朝罗峥说自己家里还有人等,先回去了。
罗峥点头,叫他从车来的方向走。
他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把放在油桶旁的一只小布包拿上,手抖得连结都解不开,索性整个夹在腋下。他没回头看老陈,脚步很快,一直消失在废车后。
留下的另一个人去扶招牌,抬到一半,手被断木刺破,疼得松开。他朝郑越骂招牌的主人,骂完又蹲下来,将那根刺拔掉,换了边,重新抬住。
郑越和他把招牌靠到了墙下。
堵在街边的那一段空出来,铺内有人将门推开一点,从缝里探头。罗峥指向已经清过的外路,先过去的老人回头招了招手,门后的人才慢慢走出。
周砺听见身后有鞋拖过街面,声音从一双变成几双。他没有回头去数,手里的刀仍对着桥前那头;倒木被人拖走后,风已经能从街的一头穿到另一头。
老陈把先前卷好的油布踢到路旁,独手将自家门前翻倒的矮凳扶正,露出凳脚下那一块黑血。他扶住门沿,眼睛却没离开桥前那头兽。
周砺看见了,刀柄在掌中又收紧了一点。
桥头那头低下头,喉间传来一阵沉闷的响。
他没有回头让人再退半步。
周砺向旁跨出,刀锋离开自己的影子,先切向了挡在桥前的那条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