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旧墙的尽头,邵允还举着灯往回照。
周砺把灯推向前面。
照路。
那半截铁栏已经藏在墙后,只剩水声能传过来。周砺没有等水声停下,跟着秦昭走过墙角。脚下终于离开湿石,鞋底碰到干土时,他才发觉自己一直咬着牙,连下颌都有些酸。
外侧是一条沿墙延伸的宽道。沟水在道旁低处流,靠墙这边还有能坐人的干地。邵允把灯放下,先用靴底扫开地上的碎瓦,腾出一块地方。
周砺想让寇昶先坐,寇昶却把长枪往他身前一横。
你先。再看着你站,我这肩膀也好不了。
周砺拨了一下枪杆,没拨开。
寇昶用的是左手,右臂贴着身子,脸上却已经有了点不肯让的意思。周砺只好坐下,把刀放在左腿外侧。右腿伸出去,裤管膝后那片血已经结住,一弯腿,干硬的布便扯着里面的肉。
秦昭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再找一块能撑住左刀的石头,刀收在腿边,左手摊开,掌心向上。邵允把药包放到两人中间,拆开一看,里面沾过泥的布占了大半。
干净的只剩这些。
他把一卷布和两片药布分出来,手停在半空,最后先伸向周砺的膝盖。
周砺按住他的手腕。
秦昭肩上。
先拆你的裤管。秦昭说。
你那边还在滴。
秦昭低头看了一眼。血沿衣角落在土里,她用左手拽住右边衣襟,没能把粘在肩下的布掀开。她再试,左虎口便又绷出了血。
邵允将两个人的手都推开。
一个一个来,你们这样争到天亮,我一片布都缠不上。
周砺收了手。
邵允先把药布压到秦昭肩下,叫她自己按住,才转回来割周砺的裤管。他手里没有另一把刀,周砺便把自己的刀递给他,刃口向外,护手朝着他掌心。
刀交出去,右手忽然空了。
周砺把那只手放在膝上。黑布已经硬得抻不开,指根却还潮着。邵允撩开裤管时,他的手下意识攥紧,才攥到一半,又松了。
秦昭看见了,把药包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疼就说,别抓。
知道。
你刚才也知道。
周砺没接话。刀尖贴着裤管往下走,裂口露出来以后,邵允没有再往深处碰,只把沾泥的外层割掉,换了一块干布压住膝后。伤在里面,布带只能让腿少晃,不能把受过冲撞的关节重新缠好。
他想把右脚收回来一些,膝后立刻疼得发紧。
伸着。邵允说,走路也别拿这条腿顶。到了有人处,先找能治这个的。
周砺看向墙外。
天边正发灰,墙头断口已经能看清。隔着那道墙,他看不见窄缝,也看不见尸身。那地方暂时留在那里,不需要他每听见一滴水就回去看看。
寇昶在旁边坐了下来。
长枪横在他腿上,枪尾缺了一角。他用左手抹掉枪杆上的泥,抹到右侧时停住,把枪整个转了过来。
回去,我得先躺一天。
一天够?邵允问。
那就两天。别拿这眼神看我,我也不想再替横杆当柱子。
周砺看了一眼他的右肩。青肿从领口露出来,肩头比另一边高,寇昶连抬手抹脸都换了左手。
枪给我。周砺说。
你用刀还不够?
走的时候,我替你拿。
寇昶把枪拉回膝边。
你把腿带回去就行。这东西我拖着都能走。
邵允剪完裤管,把刀还给周砺。周砺接住,没急着握紧,先用掌根承着重量。他原本打算就在这里包好伤,沿宽道直接往外走,可秦昭右肩的布一揭开,他便把脚收住了。
内层布黏在伤上。
邵允试着松开一角,秦昭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右腕。她没有出声,右边肩背却整个绷了起来。
别扯了。周砺说。
邵允停下。
里面还有泥。
先留着,到外面再清。现在扯开,你拿什么压?
药包里最后那卷干布放在地上,已经短了半截。
秦昭看着那卷布,过了一会儿,松开右腕。
外面也得等。这里先固定,手别给我吊得太高。
邵允绕到她身后。周砺伸手替她托住右前臂,碰上去前先问了一句:这里行不行?
秦昭低头看他的手。
再往腕上。肩别动。
他照着她说的位置托住。她的前臂比刚才凉,衣袖却被血浸得发黏,布带绕过颈后时,周砺能看见她咬住内侧的嘴唇。
他把手稳在那里,没有再催邵允快一点。
带子固定好,秦昭先动了动左手,又把左刀换到腰侧顺手的位置。她要站,周砺的手还没撤开,两人一齐停住。
还托着?她问。
周砺放手。
秦昭站起来,扶着墙缓了片刻,没有立刻迈步。等脸上那层白稍稍退下去,她才将药包踢到邵允脚边。
他的手。
邵允坐回来,解周砺右腕上的黑布。
那截布被血结住,结解不开,最终割断了一边。布从掌根揭下时,周砺把视线移到了长枪上。邵允清掉能看见的碎锈,不敢把伤口往深处拨,药布压上去,疼得他指尖一缩。
还以为你真不疼。寇昶说。
周砺看着重新露出来的手。
你试试。
免了,我这边已经够用。
寇昶的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将枪抱紧。周砺也想笑,膝后却正被布带收住,只吐出一口长气。
这一口气松下来,疲倦才从背后压上来。他很想靠着墙闭一会儿眼。手里已经有了比下井前更大的力气,右腿却连舒坦地放着都难。再往下想,脑中先浮出来的竟然是一盆能洗手的热水。
邵允把最后一圈布绕好。
别再泡沟水。
也别去抓铁。
周砺低头打量新布。布结从掌心移到了腕侧,握刀时不再硌着裂口最深的地方。他试了一次便停住,将刀平放回腿上。
秦昭靠在墙边,没有催。
邵允开始收拾药包,把还能用的碎布分出来,余下的卷住血布。他拎起那截黑色腕带,问周砺还要不要。
周砺伸了手,指尖碰到湿冷的布面,又缩回去。
扔了。
邵允把它放进废布里。
周砺的眼睛跟着那团布移了一下。黑色已经被血盖住,看不出原先的样子。他转过头,去够放在身旁的刀,手还没落上,秦昭先把刀鞘拨远了一点。
让药布压一会儿。
我把它收好。
就在那里,没人拿。
刀放在两人中间,伸手便够得着。周砺看了一会儿,终于把手放回自己腿上。
寇昶脱掉了右边外衣,露出肩上的大片青肿。邵允伸手碰了碰,寇昶倒吸一口气,左手握住枪杆,嘴里却还在问外衣能不能给他穿回去。
先别动。
我冷。
邵允看了眼秦昭。她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周砺袖口尽是裂口。他把寇昶的外衣搭在对方背后,只露出伤处,自己跪下来,从药包夹层找出一条窄布。
你们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还能把自己伤成这样?
想了。寇昶说。
那怎么没多带一点?
带了,刚才用完了。
邵允手上的动作停住,随后低头把窄布抻开,没再问。
周砺看着他忙。井里起初只是手掌一道口子,后来一处添一处,每次都觉得还能压住。邵允将窄布递到面前,他试着接住,右掌的裂口刚碰到布边,手指便缩了回来,只能让邵允替他打结。
出去以后,我先去治腿。他说。
邵允抬起头,像是没听清。
周砺把右脚转正,让膝盖不用再向外偏。
不是再缠一圈。找人看,里面伤在哪,多久能用力,都问清楚。
秦昭的视线落到他的膝上,隔了片刻才道:也看肩。
一起看。
寇昶把头靠回墙上,闭着眼说:那我也一起。你们谁都别跟我抢先走,我要挑个能靠的地方等。
邵允低声骂他会挑时候,却把药包里垫底的干布抽出来,叠好塞到他右臂下。寇昶终于不再拿左手托着右腕,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周砺也把背靠实。墙面很凉,他坐的位置有一块凸起,硌在左肩伤处旁边,往常抬抬身便过去了,这会儿却懒得挪。他闭上眼,听见邵允收东西,听见秦昭把刀鞘轻放到地上。
没有人叫他。
等他再睁眼,天光已爬过墙上的一条裂纹。秦昭仍坐在对面,左手搭着刀鞘,眼睛看向宽道。周砺动了动右手的指尖,新布没有再被血浸透,他便又多坐了一会儿。
风从墙外吹来,血腥气淡了许多。周砺靠着墙坐了好一阵,直到邵允把寇昶的肩也重新固定,他才撑着左腿站起来。这回没人叫他先走,也没人留在原处等他回来,他们一起沿宽道向外。
道旁的沟水渐渐散成浅流。
邵允提着灯走在前面,灯光已经比不过天色,他还是舍不得熄。寇昶将长枪斜夹在左臂里,枪尾偶尔拖过土面,留下断续的一条痕。
秦昭走在周砺左边,右臂吊着,脚步比刚才慢。周砺走了一段才察觉,她一直留着能让他靠近墙面的空处,没有伸手扶,也没让他走到前面去。
我自己能走。他说。
我也在走。
周砺不再说了。
他们越过墙外一处开阔的转弯,井口那边的灰尘彻底看不见了。周砺停下来,将刀鞘抵在土上,望了一眼来路。
秦昭也停了,没跟着回头。
还要回去?
没有。
那看什么?
周砺看着邵允留下的脚印。两行鞋印从沟旁一路过来,另一边却有一条细水,绕过脚印朝前流。水色发浑,边上粘着从墙后冲来的灰毛。
他们走的这段路比窄缝外面宽得多,四个人并肩也能走过。可低处的沟没有停在井口旁,它贴着旧墙一直通向他们前面。
周砺向前望去。
宽道再往外,地面由土换成了铺石,中间凹着两道浅浅的辙。辙旁有泥,泥被鞋底抹开过,痕迹比断墙上的灰新得多。
这里有人走。
邵允回头,把灯提高了些。
寇昶低头看了看,道:不是咱们的脚印。我们过来没踩那边。
秦昭走到铺石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刀尖。
水也往那边去。
周砺点头。墙后的水流已经带到了这里,只有水和毛,还不能说下面的东西也过来了。但他不能让这几个人包好伤,走过转角,就把旧墙后面的危险当作与外面无关。
先把人路看清。他说。
寇昶把枪尾在地上敲了一下。
你说看路,别一会儿又剩你在墙后。
周砺抬头看他。
寇昶没有移开目光。右肩把衣领撑得歪斜,他坐着时还能说要躺两天,站起来以后,那只手却始终无处安放。
周砺把刀收进鞘里。
一起看。人先往外走,不下沟。
寇昶这才重新抬起枪。
他们沿铺石往前,很快便看见沟水在转弯处汇进一道更宽的水槽。水槽两侧的石面较干,正好能从旧墙这边走到外面。周砺没有沿水追,只站到高处,朝水槽通向的方向望。
那边还隔着一段矮墙,墙上有个被人踩磨了边的缺口。缺口外是平整的路面,清晨的风吹过来,能闻见与井下不同的干土味。
邵允先从缺口过去,灯提到墙外,回头道:能走。
寇昶跟上。秦昭要跨过去时,吊着的右臂碰到衣襟,她停住,自己将布带往颈后推了推。
周砺等在一旁。
秦昭抬眼。
这回不催我?
你先弄好。
她把结压平,迈过缺口,左刀没有再插进地面借力。
周砺最后过去,右脚落在平路上。他没有贴墙,也没再找哪块石能顶住膝盖,只把身子略向左边偏,慢慢把腿带了出来。
四个人都到了墙外。
邵允终于将灯熄了。天光落在他们脸上,周砺第一次看清他下巴上擦破的那一块,也看清寇昶鬓角的汗已经和灰黏成一道。
出去先找水。邵允说,我嘴里全是泥。
还要找人。周砺看向路的两端,让他们先别从这边过。
秦昭朝低处看去。
水槽在墙外露了一截,浑水正从底下流出来。她没有退回缺口,只用刀鞘碰了碰周砺的左臂,示意他看水边。
一撮灰毛挂在石角上,水冲过时没有被带走。旁边的泥痕从槽内拖到外沿,尽头正对着他们刚走过的铺石。
周砺俯身看了片刻,随即站直。
这条水路和人路接到了一起。
他将刀从鞘里抽出,没往回走,先让开墙上的缺口,把秦昭和寇昶留在平路一侧。
邵允,去前面找人。看见了就喊,别领到沟边。
邵允看了看他,又看向秦昭。
秦昭的左刀已经出鞘。
去。我们从这里往外走。
周砺没有替她改口。
他站在宽道与水槽之间,听见邵允的脚步沿平路跑远。刚换好的手布还干着,他把右手挪到刀柄较宽的地方,身后留出的路上,再没有一个人等着替他撑住横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