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周砺把昨晚收回来的绳子重新摊在井口边。
主绳中段被旧壳压扁了一块,外皮磨出灰白的毛刺。第三锚点用过一次,铁环旁边多了一道细裂,裂口不深,却正对着受力的方向。
秦昭坐在石梁上,用左手把新的布带绕过自己的右肩。她绕了两圈就停下,右臂从肩头垂到肘边,手指没有动。
邵允把药包递给她。
要不要换个结?
换了也抬不起来。
她用牙咬住布带,把结尾压进腋下,再把左刀放回腰侧。
周砺拿起第三个铁环,套在短绳上。
今天不从旧挂环走。
寇昶看向井口。
那里还能承力。
能承一根绳,承不了它撞过来。
周砺把铁环放到路线木板上。木板第三个点旁边有一小片黑壳粉,昨晚收回时粘在他衣襟里。粉末已经干了,边缘仍卷着,像被水线挤过。
先把第三锚点压回孔里。
再杀?
先看它还在不在。
秦昭把短绳盘到左肩,站起来时没有伸右手。她右脚落地慢了一瞬,左刀的刀柄便先撞在石梁上。
周砺伸手去扶。
秦昭用左肘挡开了。
我能走。
今天左边给你。
一直是左边。
她把短绳的绳头递给周砺。
你压主绳,我看它从哪边来。
周砺接过绳头,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井壁下去。
第一处承槽的水比昨晚浅,黑泥贴在槽底,顺着他们留下的绳印往更深处流。第一道门没有完全合上,门缝里挂着一小段被磨断的旧绳,随着气流贴在石面上。
周砺先将主绳绕过门外铁钉,再把新铁环推入门缝。
秦昭用左刀挑开门下的碎壳。
里面没有兽声。
只有一声很轻的摩擦,从第三锚点那边传过来。
两人同时停下。
周砺把灯往下压。
灯光刚过第二锚点,便被一片倾斜的旧梁挡住。梁下的主绳没有被踩断,绳面却向右偏了半掌,像有东西刚从上面压过。
秦昭抬起左刀,刀背贴住绳线。
它们没有走。
偏白那头还在槽边。
周砺摸了一下绳结。
绳结没有松,第三锚点传回来的力却一阵紧一阵松。里面有人在碰绳,又没有真正拉动。
他们继续往下。
到了第二锚点,周砺先把右膝贴到石面,再借主绳把身体送过倾斜石板。膝后的旧伤抽了一下,他停了半息,等那股软意退下去。
秦昭从他身后经过,左脚踩住石板边缘。
别踩中间。
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低,右肩却因为这句提醒往下沉了一点。
周砺没有回头。他把灯照向第三层,先看见压在旧槽边的偏白护边兽。
它还活着。
半截身子卡在塌梁和石槽之间,前爪抓住一片裂壳,后腿在黑泥里不停蹬。黑泥被它搅成一圈一圈,沿着槽口向侧面淌。偏灰护边兽站在三步外,头压得很低,正用肩背撞那截塌梁。
每撞一下,主绳就跟着往外跳。
周砺立刻压住绳身。
偏灰护边兽停了。
它没有看他,先回头看向更深处。
第三层后方传来一声低震。
低震传过旧梁,灰同时落了一层。
偏灰护边兽重新低头,前爪从塌梁旁边伸出来,往主绳的方向探。
周砺退了一步。
它要把尸体拖走。
秦昭盯着槽边。
它不是尸体。
偏白护边兽抬起了头。它的前爪已经被碎壳划开,呼吸时喉咙里带着湿响。它看见两个人后没有冲,反而用头撞了撞塌梁。
偏灰护边兽随即让开半步。
空出的中间正好对着第三锚点。
周砺把灯向侧面移。
空处后面没有阶首的身影。
只有一条黑泥痕迹,从槽边绕过一根旧铁轨,没入侧槽。
它在等我们靠近。
秦昭说。
周砺看着偏灰护边兽的后脚。
也在等它出来。
他把短绳从腰侧解开,绕过第三层外侧一根斜梁,绳尾不打结,只压在一块扁石下面。
秦昭看见了。
扁石会滑。
它滑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主绳。
那我呢?
你卡左边。
秦昭没有立刻答。她将灯光扫过左侧的旧挂环,又看向偏灰护边兽身后的塌梁。
旧挂环一半埋在石壁里,环口已经被昨晚的绳子磨亮。挂环下方压着一根细梁,细梁没有接住上面的重量,只被两块碎石卡在原地。
秦昭走过去,用左刀背敲了敲。
细梁里面传出空响。
这个不承重。
不能现在割。
偏灰那头要踩主绳。割了,它会先压梁。
周砺看了一眼第三锚点。
铁环旁边的细裂又张开了一点。
偏灰护边兽的前爪正在靠近主绳,偏白护边兽还卡在塌梁下。只要它们同时动,第三锚点先受力。
周砺把刀换到右手。
你割。
秦昭抬眼。
你要拖它?
先把偏灰和绳分开。
你从槽下走。
我知道。
秦昭把左刀插进旧挂环下方的细梁缝里,没有立刻用力。她先将短绳从左肩取下,用左手绕过自己的腰,再把绳尾压在刀背下面。
右肩没有参与,绳子的重量全落在她的左侧。
偏灰护边兽察觉到绳线变化,前爪猛地往下压。
主绳绷直。
第三锚点里传来一声闷响。
秦昭咬住牙,左刀向上一挑。
细梁先裂了一道口。
偏灰护边兽的爪子压住了主绳,绳身往下陷。周砺贴着石面向前,右膝没有抬高,左手抓住绳结往回收。
他没有去碰兽爪。
主绳一收,偏灰护边兽的前身被带向外侧。它的肩甲擦过石槽边缘,后脚却仍在空处,正好把偏白护边兽挡住。
秦昭第二次挑刀。
细梁断了。
压在梁上的碎石顺着斜面落下,先撞偏灰护边兽的后腿,再砸到槽边。偏灰护边兽向前一扑,主绳从它爪下滑出去,第三锚点的受力顿时轻了一截。
秦昭的短绳被回弹扯紧。
她的右肩向后一折,整条右臂垂了下去。
她没有松刀,左脚往前顶住石缝,把身体留在挂环旁边。
周砺听见她吸气。
别管我。
她把左刀压在塌梁上。
先把第一头拖出来。
周砺松开主绳,绕到槽下。
偏白护边兽被砸落的碎石逼得抬头,半截前身从塌梁下挣出。它没有向秦昭扑,先咬住一截断梁,把身体往侧槽方向拽。
那条黑泥线正从它身下穿过去。
周砺的灯照到了它胸腹交界的旧壳。
偏白护边兽转头。
旧槽太窄,它的后腿被石壁挡住,正面只能伸出半个身子。
周砺没有从正面刺。
他把短绳从扁石下抽出,绕过兽颈前的旧铁屑,绳尾仍不打结,只用左手压住。
偏白护边兽猛地咬来。
周砺向后退,绳子顺着铁屑滑过,兽头被带向右侧。它的爪子扑在他胸前,旧壳擦过衣料,左肩麻意一下扩大到锁骨。
他没松绳。
兽头被绳子扯偏,牙齿咬空,前胸撞上槽壁。
周砺借着槽壁往下沉,右膝刚触到石面,兽爪便从上方扫了下来。他用刀背挡住,刀身被压到胸前,手腕发麻。
偏白护边兽的后腿在黑泥里一蹬,整条身体往外挤。
主绳就在它身后。
周砺看见它要压住绳线,左手立刻收绳,把兽头再往旁边拉。
短绳勒进旧壳裂口,黑泥从裂缝里挤出来。
偏白护边兽发出一声尖促的嘶响,前爪抬起,露出颈根下方一小块没有完全合拢的白壳。
周砺将刀柄往下压。
刀尖从白壳下方送进去。
兽身猛地挺直,后爪踢中他的右膝。
木板边缘被踢裂,右腿当场失力。
周砺身体向下坠,刀尖却没有退出。他用左肩顶住槽壁,左手扯紧短绳,硬把刀往里送了一寸。
白壳下面的力道一松。
偏白护边兽的爪子擦过他的胸口,抓住衣服后便垂了下去。
黑泥从它身下漫开,沿着侧槽的方向流得更快。
周砺没有立刻拔刀。
他等兽身彻底不动,才把刀抽出来,用刀背把压住主绳的碎壳拨开。
面板在视线边缘亮了一下。
等级:44。
经验:35%。
力量从背脊向四肢回稳,呼吸短了一拍,又重新接上。右膝仍被兽爪踢得发软,左肩抬不起来,左肋里的疼没有少。
周砺抓住兽尸的前肢,往旁边拖了半尺。
尸体背后露出一道更窄的黑泥槽,槽底压着三片卷曲的旧铁屑。铁屑边缘被磨得发亮,正好指向侧槽深处。
他没有马上把铁屑捡起来。
刀尖沿着槽底划过,先刮出一层湿泥,再碰到一条比头发还细的硬线。那条线从兽尸腹下穿出去,贴着旧铁轨底部走了两尺,到了轨端便断掉,断口上留着一小点黑膜。
周砺用刀尖把黑膜挑起来。
黑膜没有黏住刀身,只在刀尖上缩成一粒细小的黑点。灯光一照,黑点沿刀刃往低处滚,最后掉进石缝。
秦昭从挂环旁边看过来。
不是绳。
它走过。
周砺把刀在旧梁上擦了一下,蹲下去摸轨端。轨端下面是空的,手指探进去时能摸到另一根更低的铁条。铁条被泥包住,只露出一小截,向侧槽下面斜着伸。
他把一片卷曲铁屑压到铁条旁边,铁屑立刻向侧面滑了过去。
下面有落差。
秦昭没走过来。
她抬起左脚,在挂环外缘轻轻踩了一下。旧石唇先往下沉,挂环的环口跟着晃动,短绳也在她腰后抽了一下。
秦昭立刻收脚。
这边不能站两个人。
一个也不能久站。
她看着周砺。
所以你才让我卡左边?
左边能看见绳。
右边能看见兽。
周砺抬头。
秦昭把左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尖朝下,抵住石面。
下次我看兽。你看绳。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先把那片压在铁条旁的铁屑踢回路线木板一侧。铁屑划过石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侧槽里的偏灰护边兽立刻抬头。
它没有扑出来,却向后让开了半步。
阶首的低震随之传到轨端。
周砺看见旧铁条上的黑泥缓慢地往下流。
这里是它们换位置时要经过的地方。
秦昭从挂环旁边退开。
她没有用右手扶墙,只把左刀抵在石面上,借刀柄把身体送回主绳边。
死了?
锚点?
周砺看向第三层。
偏灰护边兽已经退到旧铁轨后。它没有冲过来,前爪压住轨面,头却转向更深处。
阶首仍没有现身。
低震从侧槽里传来,偏灰护边兽松开轨面,向后挪了一步。
它让出的不是通路。
那一步刚好把兽尸、主绳和第三锚点连成一条斜线。
周砺把绳头重新绕回内侧。
它要换位。
秦昭看向黑泥槽。
从尸体后面?
从侧槽。
她把刚才割下来的铁片从地上捡起,卷口朝里折了一下,塞进腰侧。
那边有路。
能回吗?
现在不能。
周砺看着被磨亮的旧铁屑。
先把绳带回去。
秦昭没有反对。
两人先收短绳,再收副绳。周砺拖开兽尸,秦昭用左刀把碎梁一块块拨到槽边。偏灰护边兽始终站在旧铁轨后,没有靠近尸体,也没有追他们。
他们退过第三锚点时,铁环又发出一声轻响。
周砺马上停下,把身体重量压回主绳。
秦昭站在他左侧,左脚卡住斜梁下沿。
裂了?
没出孔。
周砺用刀尖碰了碰铁环。
裂口沿受力方向又长了一点,外圈绳皮也被磨开。
下次换位置。
秦昭看着第三层的空处。
中间空着。
周砺把灯光照过去。
偏灰护边兽退到侧槽外沿,阶首的身体终于从黑暗里露出一角。它没有站在中间,前肩贴着旧铁轨,肩裂上的黑血沿着壳面往下流。
它低头看了一眼倒下的同伴。
随后把身体横过来,挡住了侧槽口。
主绳在周砺掌心轻轻回弹。
他把刀收回右侧,按住右膝木板。
它空出中间,想让别的东西从后面过。
秦昭重新把短绳盘到左肩。
那就别追中间。
她看着阶首肩上的裂口。
沿它换位的地方走。
周砺抬头看向更深处。
侧槽下方传来第二声低震,黑泥线在灯光外缓慢地拐了一下。
他握住主绳。
下次从左边。
两人带着磨损的绳和一头死兽,退回第二道门。
门外,邵允先接住秦昭左肩上的短绳。秦昭没有让他碰右臂,只把左刀递过去,让他用刀鞘压住布带的外侧。
周砺把那三片旧铁屑放到路线木板上,铁屑尖端依次指向第三锚点、侧槽和更深处的黑暗。
寇昶看了一眼井下。
只带回一头?
第一头。
阶首呢?
周砺用刀尖压住木板上的黑泥线。
它把中间空出来了。
秦昭在旁边重新接过短绳,左手把绳圈收紧。
下次我先卡左边。
周砺点头,把第三锚点旁边那道细裂又画深了一笔。
井下的低震隔着门板传上来,先经过侧槽,再在铁轨下面停住。
他看着那条停下的黑泥线。
它空出中间,才是真的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