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没有给他们坐多久。
罩灯的火苗刚长回一点,台面下面便传来一声闷裂。
那声响不是从门口来,来自石台外侧。周砺按住台角,感觉到脚下的硬石先向下沉,随后又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
秦昭把左刀压低。
台要断?
边上在掉。
周砺抬灯往外照。
石台外侧先落下一层灰白色的尘土。尘土落到暗坡里,没有立刻到底,途中碰了两次旧梁,传回两声很轻的回响。
他们站的这块台面只是一处突出的承点,下面仍是空的。
主绳从台角往回绷着,绳身却在缓慢向墙侧移动。裂槽里的木楔被拉开了一线。
先回门。秦昭说。
周砺看向更深的运料道。
黑泥擦痕从石台另一端继续往前,擦痕旁有一道新的白线,像有什么东西拖着身体从斜梁上经过,把积尘剥开。
那道线的弧度和北线第三根铁肋上的痕一样。
再走一段。
绳在退。
把它压回去。
压住以后呢?
找下一处承点。
秦昭看了他一眼,转身把主绳从台角解开。
我先去找。
你右臂不能托梁。
你右膝不能踩实。
她将绳头递到他手里,左手握刀走下石台。
脚刚落到第一块斜石上,石板便往外滑。
秦昭没有跳回去。她用左刀插进墙缝,刀身承住身体,另一只手把绳头往前送。石板滑到边缘,露出下面一条被尘土盖住的旧木梁。
木梁从墙内伸出,梁面向下倾,像一段被拆掉的运料道。
周砺跟下去。
他的右膝没有落力,左脚先碰木梁,木梁发出一声空响。他把身体贴着墙,手指压住绳身,等秦昭把刀拔出。
秦昭退到梁根旁。
只能一个人。
我先。
你刚说我先。
路要换。
秦昭把刀收回腰侧。
那就一起换。
两人没有并肩往前,而是一前一后踩在木梁上。梁下的暗坡看不见底,灰尘从梁缝里往下落,落到脚背时带着细小的刺痛。周砺走三步便停一次,左脚落定以后才把身体挪过去,右膝始终悬着。
梁的中段被一块旧石压住。
石头不是落下来的,石底有四道平行磨痕,说明以前有人把它推到这里,给运料车当过止轮。
周砺用刀背碰了碰石头。
石头里面是空的。
秦昭站在他后侧。
别动。
要过。
我说别动。
她将左刀尖伸到石头下面,挑开一层灰。
灰下露出一根被腐蚀的旧索。旧索缠在木梁上,另一头往前垂下,正好压住梁中间的裂缝。
这根索撑过这里。
现在它撑不住。
割掉。
周砺看向她。
割掉,梁会断。
不割,主绳会被它勾住。
旧索的一截已经绕到主绳下方,绳身每动一下,旧索便收紧一分。
周砺把主绳向上提,旧索没有松,反而将木梁往下压。
秦昭把左刀送进去。
你退。
你先割。
梁断了你接不住。
所以你别让它断在我脚下。
她说完便把刀刃压进旧索。
第一下只切开外皮。
第二下,旧索里的硬丝崩出一根,擦过她的左手。
秦昭没有松刀。
周砺把身体往前挪半步,左脚踩住旧索旁的木梁。
梁面忽然向下凹。
他左肩抵墙,伸手抓住秦昭腰后的主绳。
再来。
秦昭咬住刀柄,左手换了角度。
刀锋第三次落下。
旧索断开。
木梁失去支撑,整段向下折。
周砺早已把脚撤回,却没有松秦昭的绳。他刚升起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落到肩背,手臂将主绳向上拽,秦昭的身体被拉回半步,脚下木梁从她鞋边折断。
断木砸进暗坡。
秦昭的左刀脱手,刀柄撞在墙上,旋转着落到前方一块斜石上。
她右臂被绳结带得向外扯,脸色一下白了。
周砺没有先去捡刀。
他把主绳绕在左腕上,左脚踩住墙根,右膝在半空失力,整个身体靠着墙面和绳子往回拖。
秦昭向后滑了一寸。
她的鞋底已经离开木梁,只剩脚尖勾住一条石缝。
松我腰。
你会落下。
我能抓墙。
右臂不能。
左手能。
她把左手伸向墙缝,手指刚碰到灰尘,皮肤便被腐蚀得发麻。她没有缩回,反而将两根手指塞进缝里。
周砺一边把绳往回收,一边用刀鞘去够那把落在斜石上的左刀。
刀鞘碰了一下,左刀向暗坡边缘滑去。
秦昭抬头看见了。
别捡刀。
你要用。
先把绳拉直。
周砺收回刀鞘,双手一齐握住主绳。
新的力量能让绳子在掌心停住,却不能替他找到落脚处。右膝在半空发抖,左肋被绳结压得发疼,肩侧的伤口被灰尘磨开,血沿袖口往下流。
秦昭把左手往缝里探深。
周砺,往前半步。
前面断了。
墙里有一根梁。
你看见了?
摸到了。
周砺的左脚从墙根往前挪。
脚尖碰到一段横出的硬物,硬物比木梁冷,表面有一层薄尘。他把身体压上去,横出的东西向下沉了一寸,却没有断。
是铁。
够不够?
够我换脚。
他把主绳绕过那段铁梁,左手扣住梁面,身体向前送。
秦昭借着绳的回拉把自己的脚跟收回石缝,重新落到铁梁上。
她先没有站直,左手向前摸到落下的石台边,抓住一处凸出的石棱。
刀在前面。
先不拿。
没有刀我不好走。
前面先走。
秦昭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回头取刀。
两人沿铁梁往前挪了七步。
秦昭在第七步停住,回头看向刚才断梁的地方。
左刀还卡在斜石边,刀柄被一层灰压住,刀锋朝着暗坡。她没有直接退回去,而是把主绳在铁梁上绕了一圈,借着绳的回拉将身体往后送。
周砺伸手要拦。
我去拿。
你膝盖会滑。
你右臂不能抬。
左手够。
她用脚尖把刀柄勾到铁梁边,身体贴着墙往下压,左手从绳下穿过去,一把握住刀柄。灰土从刀背滑落,刀锋碰到铁梁,发出一声轻响。
远处的黑暗里立刻回了一声。
秦昭没有抬头,先把刀收回腰侧,再把绳从铁梁上解开。
周砺看着她走回来。
刀比人快。
所以不能留在后面。
她重新站到他前侧,左刀柄贴在腰边。
铁梁嵌进一面斜墙,斜墙下方露出一个半人宽的承槽。承槽底有水,水很少,只沿着北斜面缓慢往前,水边压着一层湿黑的泥。
周砺用指腹碰了一下泥。
泥比北线井里的厚,里面混着极细的灰壳。
同一条路,已经进到更深处。
承槽上方悬着三根旧梁。
其中一根梁的下沿有一道新鲜黑痕。
周砺把罩灯抬高。
黑痕上挂着一小片正在收紧的黑膜。
黑膜下面有深灰色的旧层,旧层边缘被硬物撕开,露出一道熟悉的白疤。
秦昭站在他后面。
它从这里过。
刚过。
承槽另一端传来重重的擦响。
那声音不像薄壳兽兵。声音压过铁梁,从更远的墙后传过来,一下,停一息,再一下。
周砺把黑膜取下来,包进旧布。
秦昭没有问去哪。
他沿承槽走到尽头,那里有一块方形石台。石台的边缘嵌着与第一处一样的旧孔,却被半截崩掉的铁环占住。
周砺用刀鞘敲了敲铁环。
铁环没有响。
他将主绳穿过孔旁的缺口,先打一个活结,再把结尾压到承槽底下的石缝里。
这儿能回。
秦昭抬手去摸结头。
右肩一动,布带立刻渗出深色。
她停住,用左手按住结头。
结会被灰磨。
让它磨绳,不磨人。
你又要用绳挡。
绳比人能换。
秦昭抬起脸。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割主绳?
周砺看向她右臂。
因为主绳在你身上。
她没有马上接话。
远处的擦响又来了一次。
方台对面的黑暗里,一段灰白色的壳边从梁影后面露出。
不是完整的兽身。
那片壳贴着左肩,外层灰壳已经掉了一大块,下面的黑膜正在往旧伤边缘收。它没有从铁梁上走来,而是将身体压在更高的一根斜梁上,四肢落点都避开承槽。
周砺握紧短刀。
是它。
秦昭把左刀抽出来。
要追?
灾兽的头在暗处转过来。
它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主绳。
它没有冲。
它先把左肩往斜梁上压,黑膜被梁棱剥下一小条。随后它带着那片新伤,沿另一侧的梁架往前挪。
方台下方的灰土随它的重量落了一层。
周砺往前迈了一步。
秦昭的绳子在脚下卡了一下。
脚下卡住的是刚才从废索上解下来的副绳。副绳的断头缠住她的脚踝,另一头垂向暗坡。
她低头看了一眼。
灾兽就在这时候回过头。
旧肩的黑膜一收,它的身体突然向后拧。
周砺看见那道白疤,又看见秦昭脚边绷直的断绳。
刀尖距离旧伤只有两丈。
他能冲过去。
但秦昭的脚还被副绳锁着,主绳也横在两人之间。
周砺收住脚。
秦昭已经用左刀割向副绳。
刀锋落下前,灾兽后爪蹬在斜梁上,整条梁架向下压来。
周砺转身。
他没有去追那道白疤,而是抬肩顶住最外侧的旧梁。
灰尘从梁顶倾下,腐蚀性的细粒落进衣领和伤口里,左肋像被热砂磨过。
秦昭用左手把副绳切断。
脚踝刚脱开,旧梁便向下压了半寸。
周砺的右膝一软,铁梁上的脚跟滑出边缘。他把左脚往后勾,手臂仍顶着梁,等秦昭退到方台内侧。
灾兽在对面停了一瞬。
它没有回头冲。
它抬起左肩,撞开更深处的一块旧板,黑膜和深灰旧层一起擦在板角上,留下半掌长的黑痕。
秦昭退到周砺身边。
现在追。
不追。
它要跑。
它还会回来。
周砺把旧梁往上顶,直到秦昭把主绳重新扣到方台孔边。
她用左刀把梁下落下的碎木拨到旁边,给他留出退脚的地方。
你刚才有刀路。
你被绳缠着。
我能割。
你割慢。
秦昭看了看自己渗血的右肩,又看向灾兽消失的方向。
它也知道。
周砺把旧梁的压力换到一块斜石上。
它知道我会先拉你。
它在试你。
那就让它再试一次。
方台下的承槽里,黑泥水线终于越过了一道浅坎,向更深处流去。水边留下的擦痕与灾兽黑膜落下的位置接成一线,尽头正是它刚才退走的梁架。
周砺松开旧梁,右膝立刻失力。
秦昭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拖回方台中心。
先坐。
不坐。
那就靠着。
他靠上斜墙,喘息短促,左肩和肋侧都在发热。升级后的力量还留在手臂里,脚下的伤却让每一次换步都需要重新找位置。
秦昭把那片从梁上取下的黑膜放到他手里。
黑膜边缘仍在收紧。
它从这条承槽取路。
它把旧伤留在梁上。
下一次会回来?
周砺把黑膜包好,塞进路线木板后面。
它的路只剩这一条。
更深处又传来一道重擦声。
这一次,声音停在方台后面的黑暗里,没有往他们这边靠。
周砺看了看主绳,又看了看秦昭被副绳勒红的脚踝。
先把这里走回去。
秦昭收刀,左手按住主绳。
下一次呢?
周砺望着灾兽离开的方向。
两人开始往回走。
回路比来时更窄。断掉的木梁已经完全落下,原先能容半脚的位置只剩一条贴墙的硬边。周砺让秦昭先过,自己把罩灯压在身后,等她的脚落到铁梁根部,才把主绳一寸一寸收回。
腐蚀性的灰尘从旧梁上落下,落到手背便发麻。秦昭用衣角挡住灯罩,火苗在布后抖了几下,没有灭。
走到方台边,她回头看了一眼。
灾兽留下的黑痕已经被新的灰尘盖住一半,可承槽里的黑泥仍朝那边流。周砺把一块指宽的碎石压在水线旁,石尖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这个带不回去。
不用带。
下次会被尘盖。
石头还会在。
秦昭用左刀尖把碎石往外推了半寸,使它不至于被主绳扫走。
你留的是方向。
留脚。
周砺握住绳子,沿着方台下到铁梁根部。右膝又软了一次,秦昭没有抓他的肩,只把自己的绳头往他手边递。
先抓这个。
周砺抓住她的绳头,换过落脚处,才把身体移回第一处斜石。
回去以后,右肩别再往上抬。
你的左肋也别撑梁。
我没撑。
刚才梁是你抬的。
周砺没有否认。
下一次让它把肩转到我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