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级从灰里撑出来,先听见两条前肢落地的声音。
第一声落下,猎场西侧的薄灰被压出两个深坑。第二声紧跟着传来,枯树根下的碎石向外滚,周砺脚边的灰牌歪了一下。
他站在西侧堵口,右腿拖在后面,左脚踩住一块没有松动的黑石。游栎在他外侧,长矛压低,矛尖对着灰草后方。
灰尘慢慢往两边分。
那头兽先露出肩甲。
它的肩线高过镇将级武者的头顶,前肢撑起时,背甲几乎把两棵枯树之间的空处填满。甲片一层压一层,边缘却没有规整的纹路,像是在长年撞击中被硬生生磨出来的骨面。
它抬头时,额骨上的灰壳擦断了上方垂下的树枝。
最前列的人没有退。
镇将级武者把刀横到胸前,身后两名高等级武者一左一右分开。邵允抬手,木板被他丢给后排的人,自己握住了车队带来的长钩。
围住。
领主级的鼻端朝他偏了一下。
下一刻,它冲了出来。
前方的灰土像被铁锤砸开。
领主级前肢带甲,落地时先撞断第一棵枯树,树干还没倒,第二棵已经被它肩背顶得向后折断。镇将级武者迎上去,刀刃从下往上撩,正好切在它胸前两片甲的缝里。
刀没有进去。
领主级低头一撞。
镇将级武者双臂交叠,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脚下的灰土被他刮出两条深沟,身后的武者同时扑上来,一个用枪杆抵肩,一个把刀砍向兽颈。
领主级把前肢横过来。
枪杆折成弧,刀刃在甲面上擦出一串白火。
别站正面!邵允喊。
队伍立刻变线。
原本压在最前的人向两侧退,游栎从右边绕出,长矛没有刺兽头,先找它落脚的地面。秦昭在外线听见喊声,带着另一组人往北侧低坡移,左手刀贴着肋下,右臂没有抬起。
周砺盯着领主级的肩。
它的冲势很大,前脚落处却很固定。每次要转向,它先把左前肢压进土里,再用后腿推身。西侧堵口正对着它的转身线,三头兽兵已经从它身后跟出来,贴着它的尾部往外散。
游栎,别让它们绕过树根。周砺说。
游栎没有问为什么,长矛横过灰草。
第一头兽兵扑来时,他先让出半步,矛杆擦着兽兵胸口向外一送。兽兵被带向西侧石梁,周砺用刀鞘撞在它的前腕上,让它改向低洼。
那头兽兵跌进洼地,没有死,爪子抓住一截断根,又从泥里爬起来。
第二头紧接着冲出。
周砺右膝不能转,他没往后退,只把左脚踩到石梁内侧,右腿沿着地面拖开。第二头的肩撞向他,刀鞘先抵住它的下颌,新的力量从周砺的肩背压到手臂,他把兽头往旁边带了半尺。
兽兵的爪子从他肩口擦过。
伤口立刻裂开。
周砺顺着冲力把它送向游栎的矛尖。
游栎用矛杆压住兽兵的颈侧,没有刺入,只把它堵在两具同类尸体之间。周砺退回西侧,第三头兽兵已经越过断根,直奔灰线后方的内圈。
他看见它的去路上有一块松石。
往左!周砺喊。
后排武者听见喊声,长枪从内圈递出来,枪尖压住兽兵的鼻端。兽兵偏头避开,前爪踩到松石,石块向下翻。
它的身体一歪。
游栎从外侧赶到,矛尾砸在兽兵肩背上,把它重新压回西侧。
周砺没有追着出刀。
前方的领主级忽然回头。
它看见西侧三头被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那声吼没有冲向周砺,反而把身后的兽兵召向东侧。
兽群改变了方向。
原本准备从西口散开的几头兽兵同时往北侧低坡挤,秦昭的外线被迫向内收。她左手刀劈开一头兽兵的前爪,刀身撞在骨甲上,手腕被震得向后折了一下。
右边!她对身后的人说。
没人替她抬右臂。
她把短柄刀换到更靠近肘部的位置,贴着外线又切了一刀,把一头兽兵逼回领主级脚下。
领主级前肢抬起。
那头兽兵没有及时退开,被它的爪背扫中,身体翻过低坡,滚出一片白灰。
周砺看见领主级的脚。
它抬右前肢时,左前肢短暂承受了全部重量。那只左前肢外侧有一条颜色更深的甲缝,缝边粘着刚才从树干上蹭下的木屑。
游栎,往左压。
它的腿?
压它的左边。
游栎没有等第二遍。他把矛尖递向领主级左前肢,枪杆与甲面一碰便向后弯。游栎咬住牙,脚步不退,只把矛杆沿着甲缝往下带。
领主级低头咬来。
游栎松矛,向侧面翻开。
那张嘴擦过矛头,牙齿咬断一截木杆。游栎滚到灰土里,抬手抓回剩下的矛柄。
周砺把刀鞘甩过去。
刀鞘撞在领主级鼻端。
它的头偏了一下。
游栎从地上起身,长矛重新压住它左前肢的甲缝。
现在!周砺说。
游栎没有刺。
他把矛杆卡在缝里,整个人往后拽。领主级抬腿时甲片被矛杆带开一线,周砺看到了里面的暗红肉层。
镇将级武者从正面绕了回来。
他肩上的甲已经裂开,脸侧沾着一层灰。刚才被撞开的两道深沟就在他脚后,他没有再站到领主级正前,而是从左侧斜切进去。
刀刃沿着游栎拉开的甲缝落下。
这一刀没有斩断前肢,却深深切进肉里。
领主级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左前肢往下跪了一截。它身后的兽群同时乱了一下,几头兽兵挤在一起,互相撞开。
周砺把第三头被堵住的兽兵往西侧推。
别让它们回头。
游栎的肩膀还压在断矛上,闻言立刻松开领主级的腿,转身将长矛横在三头兽兵前面。
周砺没有去看领主级是否倒下。
他要看的是它退的方向。
领主级右前肢撑住地面,胸口向前一沉,竟然把那道深口从刀下扯开。镇将级武者追着再斩一刀,它抬头撞来,刀刃从额骨旁边擦过,切下半片灰壳。
邵允喊。
队伍向两侧分。
领主级没有沿来路退。
它先把左前肢向东北一撑,随后拖着伤腿绕过一棵断树。那棵断树的树根朝南,东北侧却有一条被灰草盖住的浅沟。领主级的肩背擦过草尖,浅沟里的灰连着跳了三次。
身后的兽兵跟着它走。
最靠后的三头被游栎拦住,另有几头冲过低坡,向东北洼地散开。秦昭在外线追了两步,看到周砺的手臂抬起,停在灰草边缘。
别过去。周砺说。
秦昭没有问理由。她将刀转向外侧,替后排的人挡住一头折返的兽兵。
周砺盯着领主级留下的脚印。
来路在西南。
它退向东北。
第一只脚印深,第二只脚印更深,受伤的左前肢拖过灰土,拖痕却没有直指东北洼地,而是在半途向东拐了一下。洼地那头的风从低处往上翻,风里没有枯林的腥味,反而带着一股干硬的土味。
领主级不是往安全的地方退。
它是在回去。
周砺把这句话压在心里。
追残部!有人喊。
镇将级武者站在领主级倒下的位置,刀尖还在滴血。他看了一眼东北洼地,抬手示意后排的人收住。
先处理领主级。
领主级没有再回头。
它冲过一片低草,后肢带起的灰将脚印盖住一半。周砺想往前,右膝在这时往下沉了一下。他用左脚踩住一块硬石,才没有顺着斜坡跪下去。
新的力量只让他更快抓住身体。
它没有把伤腿还给他。
游栎从西侧赶过来,长矛只剩半根,矛尖已经折断。
我去咬住它。
周砺看他一眼:你回去守西口。
它往东北。
你看到了?
我看见它的血。
周砺指向洼地:血往那里走,风却从下面上来。
游栎抬头看了片刻。
我跟你。
你不能离队。
谁说的?
邵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带着秦昭和另外一组人回到领主级倒下的地方。领主级的左前肢还在抽动,伤口切得很深,却没有完全断开。镇将级武者站在它头侧,准备再落一刀。
先把它收掉。邵允说。
镇将级武者把刀送进领主级颈侧。
刀刃穿过甲缝,领主级的头重重落地。
它的身体还没有立即安静。
左前肢抽动了一下,断开的甲片刮过灰地,刮出一条半尺长的白痕。那条腿刚才被游栎和镇将级武者轮番压过,甲缝里的血已经流成黑色,却还在往外顶。
镇将级武者没有急着拔刀。他双手握着刀柄,将刀身继续压在颈侧,直到领主级的后腿也停下。离他最近的一个武者把长枪递过来,枪尖抵住兽颈下方,手指因为用力发白。
松开。镇将级武者说。
那人没动。
它死了。
我知道。
镇将级武者把刀拔出,血沿着刃口甩到自己鞋面。他低头看了看左肩的甲缝,那里被领主级撞开一条口,里面的布已经湿透。旁边的武者伸手要扶,他抬肘挡开,自己把裂开的甲片掰回去。
谁受伤?邵允问。
外线先报了三个人。
一个小腿被兽爪擦破,一个手腕撞在树根上,还有一个从低坡滚下去时磕破了眉骨。秦昭站在最外侧,左手刀尖朝下,右肩仍贴着肋骨。她没有去看自己的袖口,只把那名眉骨出血的人拉回灰线内。
先按住。她说。
那人用袖子捂住额头:领主级死了?
死了。秦昭说。
后面还有。
看见了就报。
她把人交给后排,自己重新看向东北洼地。刚才散开的兽兵已经只剩几道灰影,领主级拖出的血线被它们的脚印切开,东一段、西一段,真正通向洼地的那一段反而没有被踩乱。
周砺站在血线旁,刀鞘抵着地面。
他的右肩伤口向外渗血,右膝在刚才的转身里又软过一次。新的力量沿着背部撑住了身体,他仍得把大部分重量压在左腿上。
游栎走到他身边,断矛尖朝着领主级留下的浅沟。
它伤得这么重,还能跑多远?
它没往远处跑。
你说它回去。
周砺用刀鞘点了一下反向流动的沟水。
血往西,水往东北。那里低。
游栎看了片刻,才发现灰沟里的水正在逆着坡面走。领主级每一次落脚都把地面压开,地下的湿气从洼地往上顶,夹着一股干土味。
它在下面有地方?游栎问。
不知道。
那你还追?
我看它把谁带回去。
游栎握了握断矛,没有回答。
灰地又震了一下。
周砺的面板没有亮。
他看着领主级的血沿着地面向西流,流到一条浅浅的沟里,沟水却朝东北反着走。
它不是独兽。他说。
邵允擦掉刀上的黑血:看见了。
后面还有。
约十头。游栎说,散进东北洼地。
你数了?秦昭问。
游栎指着灰草:看草倒的方向。
秦昭望向东北,没有往周砺这边靠。
镇将级武者将刀插回鞘中。
领主级已死,猎场清点。
有人把木板展开。
板面上最上方空着一格,下面的名字按公开等级排开。镇将级武者的名字被写在第一行,领主级三个字落在他后面。西侧堵口的位置仍在末位那一栏,周砺的名字旁边补着两个字:堵口,笔画很快,像只是为了不漏掉这一段。
他只是堵口的。一个人说。
声音不高,周砺听见了。
游栎转头:他挡住三头。
挡住就是堵口。
领主级的腿是他看出来的。
刀是镇将落的。
没人反驳这句。
镇将级武者站在兽尸旁,左肩的甲缝里还往外渗血。他没有替周砺说话,也没有把那一刀推给别人,只抬脚踩住领主级的断甲。
邵允把笔递给他。
他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在末位一栏补了三字。
西侧堵口。
这就够了?游栎问。
镇将级武者看向他:你要写什么?
游栎没有立刻答。
周砺看着东北洼地。
先留着。他说。
秦昭转过脸:留什么?
它退的地方。
邵允将木板合上。
残部明日再追。
周砺说:今天追。
没有补给。
我不带补给。
你右腿不能追。
它也受伤了。
你追不上它。
周砺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硬石。
我不用追它。
邵允的目光落到东北洼地:你想做什么?
看它把谁带回去。
你一个人?
周砺看向游栎。
游栎的手还握着半截断矛。他站在西侧灰牌旁,没有往东北迈步。
我得守西口。游栎说。
周砺点头。
秦昭站在外线边缘,左手刀收进鞘里。她看了看周砺,又看向那片翻着干土味的洼地。
她没有说跟,也没有说不跟。
邵允将木板递给后排的人。
所有人回线。
周砺向东北走了一步。
右膝没有承重,左脚先落进灰草,鞋底压住一枚被领主级蹭掉的白色甲片。甲片下面有一道很细的血线,血线还没有干,沿着洼地向下延伸。
他弯不下腰,只用刀鞘把甲片拨到一旁,记住了血线的方向。
身后没有脚步跟上来。
游栎在西侧收住断矛,秦昭站在外线,邵允带队向灰门退去。领主级的尸体留在猎场中央,断掉的前肢压着一截枯树,黑血一滴一滴往东北洼地流。
周砺再往前一步。
灰草深处,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石头。
他握紧刀柄,沿着领主级退去的方向独自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