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到第三列时,侧翼的兽兵没有从正面来。
它从队伍自己的影子里绕上来。
天刚亮,北要塞外的灰土还带着夜里的潮气。三组人沿着旧土坡向北推进,墙头的灯在他们身后缩成一排小黄点。寇昶站在墙门上方,手里的木板被风吹得贴在胸前。
邵允走在中间。
镇将牌后的男人在最前,他没有回头,只按每一声板响换一步。第二列紧随其后,游栎的长矛贴着右侧肩线。秦昭在另一组外侧,隔着两道低坡,只能看见她左手刀偶尔在灰里闪一下。
周砺在最后。
他右脚拖过一片硬地,脚尖每碰到石粒,膝下便传来一下空麻。昨夜的浅口还在墙后,游栎留下的断桩被风吹出一圈白灰。今天没有人问他要不要换位。
邵允把板面竖在胸前。
第一声落下,前列向北。
第二声落下,第二列跟进。
第三声落下,周砺才踏过那道灰印。
前面的人已经越过一块半塌的旧墙基。墙基上没有砖,只有几根被砍断的木桩。日光从木桩间斜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到一起。
周砺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最后,游栎的影子落在中间,前面的长影拖过旧墙基,正好把右侧的灰土盖住。
影子下面有一条细沟。
沟沿的灰比旁边湿,湿灰里压着几道横着的爪印。爪印没有朝前,先沿着队伍的影子向南,再折回北面。
周砺抬眼看前方。
邵允的板刚抬起来,准备打第四声。
旧墙基下传出一声闷响。
不是从外线来。
第二列右侧的灰土突然塌下一块。
一头兽兵贴着地面冲出,先咬住最靠后的那名高等级武者。那人反应很快,刀背已经压向兽头,脚下的墙基却在这时松开,半截木桩向下陷,他的左脚跟着一滑。
兽兵撞进他怀里。
他的肩背被压到旧墙基上,刀尖擦过兽兵额骨,只切下一片灰壳。
右侧!游栎喊。
邵允没有敲板。
他的手按在板边,队伍却没有立即散开。第一列的人还在向前,后列的人被自己的灰线卡住,谁也不敢先越过位置。
第二头兽兵从同一条影子里钻出来。
它没有扑向最前的人,鼻端一转,直接对准倒地武者的腹侧。
周砺在队尾看见了它的肩。
那条肩线被旧墙基遮住一半,只剩一只前爪先伸出来。兽兵的身体会沿着倒地武者的右侧切进去,前爪落点正好是他没被甲片护住的肋下。
按板,他该留在原地。
周砺把右脚收回半寸。
膝下的麻意往上冲。
他没有等疼意退完,左脚已经踏出灰线。
一步。
第二步落在游栎留下的矛印外侧。
第三步时,他的右腿才跟上,脚尖拖过一层湿灰。
周砺!邵允喝道。
周砺没有回头。
第一头兽兵从倒地武者的肩侧抬头,前爪被那人的刀柄挡住。周砺横刀切过去,刀刃没有往兽头上落,只在它的前腕上带出一道黑口。
兽兵吃痛,身体偏了一下。
倒地武者借这个空当把肩膀从墙基上抽出来,向后滚了半圈。第一头兽兵追着他咬,游栎已经从第二列踏出,长矛斜着压下,将兽头逼回湿灰。
起来!游栎喊。
那名武者撑住墙基,右腿没有立即站稳。
第二头兽兵已经到了周砺面前。
它的前爪贴着地面,身体压得很低。周砺看见它颈侧的甲片没有合拢,腹下那条软线却被前腿挡住。正面劈下去会被肩甲弹开,往后退又会把倒地的人留给它。
周砺向左跨了半步。
右膝不能跟着转,他只能把重心继续压在左腿上,身体沿着兽兵的腹侧贴近。兽兵转头咬来,牙尖擦过他的右肩,旧伤立刻热了一片。
周砺没有收刀。
他把刀柄从腰侧带到胸前,刀尖由兽腹向上斜送。
第一层皮被切开。
兽兵的前爪朝他肋下抓来,周砺左脚向后压住湿灰,刀刃不退,继续沿着腹侧往上。
爪尖擦过衣服,布料裂开一道口。
周砺的右腿向下沉,他把肩口抵到兽兵的肋骨上,借着两具身体相撞的力,把刀送进胸腔。
兽兵的头在他耳侧张开。
他听见牙齿合拢的声音,手腕向里拧了一下。
刀锋从胸腔里斜切出去,兽兵的叫声只剩半截。它的前爪在周砺背上抓出两道浅痕,身体撞着他的腿往前倒。
周砺松开刀柄,先让它的重量落到地上,再用左手把刀背向外一扯。
黑血沿刃口流下。
兽兵趴在倒地武者身前,没有再动。
周砺的右膝已经失去力气。
他用刀撑地,身体往下矮了一截。面板在视线下方亮起。
等级:38
经验:70%→110%
经验越过整格。
等级:39
经验:10%
新的力量从腰背里冲出来,先把右肩的麻意顶开,又沿着手臂落到刀柄上。周砺的左脚重新压住地面,右膝仍像被旧绳拴住,不能承重,也不能随意转向。
他没有看第二眼面板。
第一头兽兵被游栎的矛尖顶回墙根。
游栎没有刺进去。他看见刚才那名武者已经半跪着站稳,便把矛杆往外一挑,将兽兵逼向一块凸石。那名武者捡回自己的刀,先砍断兽兵抬起的前爪,再从颈侧补进去。
面板没有动。
周砺把刀收回鞘中,拖着右腿退到自己的灰线旁。
倒地武者站了起来。
他的肩甲被咬掉一块,左肩下方有一条深红的牙印。刚才先滑倒的那只脚还在抖,他用刀撑着地,先看周砺,再看自己胸前那头兽兵的尸体。
你叫什么?他问。
周砺。
从哪儿来?
沧江。
男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口音。
末位?
周砺没有回答。
游栎收回长矛:他刚才站在末位。
男人看向邵允。
邵允已经把木板放到膝前,板面朝上。他低头在炭笔上蘸了一下灰,写下几笔。
离位三步。他说。
周砺把刀柄上的血擦在兽兵背甲上。
我看见了。
这不是解释。
我没解释。
邵允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离位?
周砺看了一眼倒地的男人。
男人的肩膀还在抖,右手却已经把刀换到了左边。第一头兽兵被游栎逼住,尸体挡住了墙基下的影口,剩下的人终于从灰线上散开,形成一条朝外的弧线。
他要被咬。周砺说。
邵允在木板上添了一个点。
末位补位,离位三步。
你要罚他?游栎问。
邵允看向游栎:我记他。
游栎的矛尾往地上一磕。
他救了人。
所以我记得更清楚。
倒地的男人擦掉肩下的血,往周砺这边走了两步。他的脚仍有些跛,站到周砺面前时,先把自己的灰牌摘下来。
那块牌上写着一行公开等级,牌角有一处被磨白。
西侧给他。男人说。
邵允没有抬头:回原位。
我站不稳。
那就退到后面。
我不是说退。
男人把灰牌递到周砺面前。
我叫陈嵩。刚才这一段你看得比我快。西侧从今天起你来。
周砺看着牌,没有接。
我站末位。
末位也能站西侧。
板上没有。
陈嵩把牌往前送了一寸。
现在有了。
邵允把炭笔按在木板上,笔尖没有落下。
陈嵩,西侧位置是你的吗?
刚才是。
现在呢?
陈嵩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现在我还站不住。
邵允没有问他要不要养伤,只把板面转向周砺。
板上的末位补位后面,已经有了三步的短线。
周砺拿起陈嵩的灰牌。
我可以看西侧。
你看。邵允说,但不能把牌带走。
我不带。
他把灰牌递回去,只用手指在牌面上按了一下,记住了陈嵩的名字。
另一组的人从低坡上赶过来。
秦昭走在最前,她的左手刀已经出鞘,刀尖上没有血,只有一层灰。她先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兽尸,再看周砺右肩裂开的衣口。
伤口又开了。
擦到了。周砺说。
你杀的?
第二头。游栎说,他从三步外进来的。
秦昭看向邵允手里的板。
他离位了?
三步。
那人呢?
她指的是陈嵩。
陈嵩抬手压住肩口:他替我挡了第二头。
秦昭把刀收回鞘中。
板上写了吗?
邵允看了她一眼:写了。
写的是离位三步。
也是救下一人。
秦昭的目光落到木板上,停了片刻。
那就别只念前半句。
邵允没有回答。
他将木板夹回腋下,指向旧墙基下那条被影子盖住的沟。
谁先看见的?
游栎说:周砺。
谁先动?
周砺。
谁杀第二头?
周砺。
邵允把这三个回答都记在心里,仍然没有抹掉板上的三步短线。
回去。他说,今天这一段到此。
队伍重新排开。
陈嵩退到中间,西侧的位置空出来。邵允没有让周砺去最前,只把最后一列的灰线往西侧挪了两步。周砺拖着右腿走过去,站在陈嵩刚才倒下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被压碎的木桩。
木桩下面还残着兽兵的灰壳,旁边是一道被刀划开的长口。周砺用刀鞘碰了碰地面,确认没有第二条影沟,才把脚放稳。
队伍向墙门退。
这次邵允没有按原来的三声板响。
他先看周砺,再敲第一声。
前列动了。
第二列动了。
末位向西侧多走两步,才跟上队伍。
右膝在换位时又往下沉,新的力量没有替他把伤腿变好,只让他在失力之前更快抓到地面。周砺把重心压回左腿,拖住右脚,跟着前面人的后脚印。
墙门上,寇昶远远看着。
他没有下令改板。
回到墙内,陈嵩被人带去包扎,游栎留在灰线旁收矛。秦昭从第三列走过来,伸手要周砺的干布。
给我。
你右手不能抬。
我用左手。
她接过干布,帮他把右肩裂口压住。动作不重,布边擦到皮肤时,周砺的肩膀还是紧了一下。
你压到伤口了。
伤口就在这里。
我知道。
秦昭把结打在他的锁骨下方,没有替他把衣领整理好。
游栎站在旁边:陈嵩说西侧以后给你。
我听见了。
邵允没答应。
他记了。
记了就算?
周砺摸到胸口的湿纸。唐述的名字还在里面,纸边被体温烘得软了一点。
先记着。
寇昶从墙门上走下来。
他停在木板旁,低头看邵允写下的三步短线。
陈嵩站不住。
暂时换位。邵允说。
周砺杀了一头。
我看见了。
板上的末位补位还在。
他离位也在。
寇昶把指腹压到板面上,擦掉了炭灰旁边一粒没有写完整的点。
明天再看。
游栎抬头:他救的人给他让位。
让位是陈嵩的选择。
你不认?
我认他的选择。寇昶说,我不替板上的人改称呼。
他把木板交还邵允,转身进门。
周砺低头看自己的刀。
刀身上还留着第二头兽兵的黑血,血干后在刃口旁结成一条细线。刚才那三步的脚印从队尾斜进西侧,已经被回城的人踩乱,只剩最后一步还清楚。
那一步落在陈嵩倒下的位置。
邵允走到他旁边。
明天继续按板。
周砺说:我知道。
擅离位一笔。
我看见了。
有人替你说话。
周砺看向秦昭。
秦昭刚把剩下的干布收回包里,听到这句,抬眼看他。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会让板变?
不会。
那就先站好。
秦昭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
你倒是听板。
周砺重新把刀插回鞘中。
今天听。
明天呢?
周砺看向旧墙基。
那片影子已经被日光照开,沟里的湿灰露在外面,三道爪印一直绕到队伍后方,像是早就知道哪一段没人回头。
看现场。他说。
邵允把木板翻到背面。
背面的旧刀痕旁,今天多了一道新划痕。
它没有写名字,也没有写功劳。
只有三步。
周砺看了一遍,转身走向墙门。
第二天,末位的刀不能抢最后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