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那边又敲了一遍。
三短过去,第四声极轻,贴着水面过来,像指甲从湿木头上刮过去。
周砺把那段木板从右腋换到左手,站着听第二遍。
还是那个地方。秦昭说。
前一回声音从桩上来。周砺说,这一回低了一掌。
秦昭没有接话。她把刀往鞘里送了半寸,看水面。
水在退,退得慢。退到闸墙上,留下一道新的湿痕,比昨天夜里那一道低了半指。人泡在水里,水面落下去,人的手也跟着往下落。
他撑不到天亮。周砺说。
韩重从驾驶位下来,手里拎着一盏马灯。他把灯挂到车头铁栏上,光只照到水面前半段,再往前就被夜吃掉。
灯够不着桩台。韩重说。
不用照桩台。周砺说,照板头。人走板上,看得见自己的脚就成。
鲁钊已经在解拖绳。绳头还系在歪槐树根上,泡了一夜,绳身发硬。他把绳在手上绕两圈,又松开。
绳还吃得住力。他说。
绳吃得住,板泡不久。周砺说,三段板泡到天亮就软。
杨宽蹲在堤口,两手抱着膝盖。他脸上的泥干了一层,裂出几道白印。
屋后那条路我走过。他说,从桩台下去,贴着闸墙往北,拐过水工屋西角。水浅的时候能走,现在到胸口。
到你哪儿?
杨宽把手掌横在锁骨下边:到我这儿。我个子矮。
周砺看向砖窑。杜嶙躺在背风那一面,断腿两侧各塞着一件衣服。他听见这边说话,把脖子转过来。
你哥多高?
比我高一头。杜嶙说,他腰上原来系一根绳。
绳呢?
给我了。
杜嶙说完把脸转回去。砖窑的土墙挡风,挡不住他出气时那点抖。
周砺半跪着把三段板的位置重新数了一遍。车作锚,第一段搭沉石,第二段接旧跳板,第三段搭到桩台边缘。板面宽八寸,走的人只能侧着脚。
鲁钊过去。他说,杨宽在桩台上接。你到了桩台别下去,喊给杨宽听。
我下去看屋后。
你下去还得再上来。周砺说,你手上要抬东西。
鲁钊看他的右膝,没再争,把撬棍扛到肩上。
我先上第一段。周砺说。
秦昭伸手拦住他。她没有用力,只是把刀横在他前面半尺。
板面八寸。她说,你侧不了脚。
我能侧一步。
你能侧一步,回不来第二步。秦昭说,这板上没有扶的东西。
周砺没有动。车灯把他的影子推到水里,影子在板头边上断成两截。他站着等了很久,膝里的钝痛往上走到髋骨,影子跟着晃。
谁过去?他问。
鲁钊。秦昭说,我在板头。
周砺把木板递给鲁钊:过第三段的时候别停。停了板就往下陷。
鲁钊接过木板上板。
第一段压在沉石上,只吃住一寸。周砺半跪着把木楔塞进石头外侧那道缝,用脚跟踩了踩,确认不打滑,才让鲁钊往前挪。
板下的水声变了。原来是一层薄响,现在底下发闷。鲁钊趴在板上,两只手撑着板边,脸离水面不到一尺。
到第三段,水下那股暗流又顶了一次。板尾离开沉石,发出一声干裂的响。
别停。周砺说。
鲁钊往前伸手,指尖够到桩台边缘的湿木。杨宽趴在桩台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拖了上去。
桩台上两个人都趴着喘。鲁钊先起来,把撬棍递下去。
屋后。他说。
杨宽接过撬棍,贴着闸墙往北挪。墙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他走了十几步就没进黑里,只剩撬棍刮墙的声音,一下,一下,停了。
停了很久。
杨宽。周砺喊。
没有回。
杨宽。
声音从闸后绕出来,贴着水面传,被水声削掉一半。
人在。
哪儿?
西角。
周砺往前挪了两步,站在堤口最窄那一段。他听不清后半句,只听见这个字。
再说一遍。
他顶着一块板。杨宽的声音过来,板的另一头顶着屋西角。他松手,那个角就塌。
周砺想起杜嶙那句话。霍平是从桩台上跳下去,把一块漂起来的门板按住,那块板顶住了水工屋的西角。
人怎么样?
说话了。
说什么?
让我别动板。
堤口这边没人说话。风从下游顶回来,吹得车灯的火苗一歪,板头那块水面黑一阵亮一阵。
腿呢?周砺喊。
压着。
什么压着?
他说是一根梁。杨宽说,屋檐上掉下来的。他右手在水上,左腿在底下,抽不出来。
周砺把木板往地上顿。
水退到这里停住了。上游的水量正在往主河走,退势一断,子时一落闸,水会重新涨上来,先从最低的地方开始。
霍平。周砺喊,你听得见我吗?
隔了三息。
听得见。
声音很哑,隔着闸墙和水,像从木头缝里挤出来的。杜嶙在砖窑那边抬起头,脖子伸着,没有喊。
我是白河东堤下来的周砺。
东堤的事前哨点传过。霍平说。
你先别管东堤。周砺说,你顶的那块板,还能顶多久?
我肩上还有力。
我问的是板。
板是仓房的门板。霍平说,下半截泡烂了。它顶着角,也顶着我。我要是松手,它先砸我。
周砺看向水面。屋西角在闸后,看不见。他只能凭声音判断那块板是斜着的,上头搭在角上,下头压在霍平的肩上。
梁压的是哪条腿?
左腿。
膝盖上还是膝盖下?
小腿。霍平说,骨头没断,我试过,动不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周砺听得出他在省气力。
你下水那一更,水是怎么走的?
隔了几息。
先退。
退了多久?
半刻。
然后呢?
又涨回来。霍平说,涨得比退得快。天上没有雨。
水从哪儿来?
上游。
上游哪一处?
旧坝。霍平说,可那声音不对。
什么声音?
闷的。他说,在水底下。
还听见别的没有?
听见。霍平说,像有人在底下敲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周砺听得出他在省气力。
你手上有东西吗?
有块木片。
敲几下我听。
闸后传来两声。短的,一前一后,比刚才那三短轻得多。
这是你敲的?
是我。
前头那三短呢?
板在水里打桩。霍平说,我够得着桩。
周砺转过身,半跪着把三段板重新看了一遍。救人要先解决一件事:霍平松手之前,得有别的东西替他顶住那块门板。顶的东西要斜着撑,一头抵住门板下半截,一头落到实地上。
实地上只有屋西角那片墙根。
要一块短木。他说,硬一点的。
没人答。堤口这边剩下的木头,只有他左腋下那一段。
周砺把木板抽出来,横放在地上。木头上还留着秦昭剁出来的斜茬,茬口被他攥了一夜,已经磨圆了。
送过去。
秦昭看那段木头:你拿什么走路?
我走一步算一步。
你刚才连板都上不去。
我上不去板。周砺说,我在堤口走。
秦昭没有再拦。她走到旧跳板边上,蹲下去,用左手刀剁木茬。刀口钝,第一下只砍出一道白痕。她挪了挪脚,第二下砍进去半寸。第四下木茬断了,断口斜着,扎手。
她把那段木头丢给周砺。
短的。她说,拄着能走,撑不了人。
多长?
到你下一次自己站起来的地方。
周砺接过来,夹在左腋下试了试。木头顶在肋骨下方,比原来那段短了两寸,落脚时那一点力还在。
够了。
差两寸。
两寸我自己补。
鲁钊把木板从板上一寸一寸递过去。杨宽在桩台上接住,抱着板贴墙往回走。过了很久,闸后传来木头碰到石头的闷响,接着是一声长一点的出气声。
顶上了。杨宽喊。
顶实了吗?
板头顶在门板上,底下垫了两块石头。
人呢?
他把手松了一只。
周砺站着没动。右膝里的痛往上顶了顶,他换了个脚位,把重心挪到左边。
腿还抽不出来。
梁抬不动。杨宽说,要撬棍,还要一根绳。
撬棍在你手上。
我一个人撬不了。杨宽说,撬棍一使劲人就滑,水下没有蹬的地方。
周砺看向季岑。季岑把油布摊在膝盖上,笔停在第四条下面,听见这边说话,抬头等。
杨宽。周砺喊,前哨点离这儿多远?
顺堤路走,两三里。
路上能不能走?
堤顶能走。水没上堤顶。
你跑一趟。周砺说,告诉前哨点,屋后有人活着,左腿压着,要一根绳、一根撬棍,还要两个有力气的人。
我去了谁在这边?
鲁钊。周砺说,你跑到桩台上,把话交给鲁钊,让鲁钊喊。
杨宽没有立刻答。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半,等第二次才听清。
我跑。
路上碰见人就都叫过来。
前哨点昨儿散了半数。
剩的都叫来。周砺说,带绳,带撬棍,别带灯,灯在水边没用。
跑回来之前不许下屋后。
我知道。
桩台上接连响动。鲁钊的声音传过来:我在这儿顶着。
你顶板。周砺说,别顶人。
他要是滑下去呢?
你就喊。
鲁钊应了。闸后安静下来,只有水在板下走的声音。
季岑把笔落下去,在油布上写。写完他把油布抬起一角,让风把墨吹干。
你写什么?鲁绍问。
霍平,屋后西角,活着。季岑说,左腿压在梁下。
这条报吗?
周砺说,人活着,报了才有人来接。
季岑把油布卷起来,塞进衣内。
杜嶙在那边喊了一句,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
我哥。
周砺说。
他应我了吗?
周砺看向闸那边。黑的。水面上只有车灯照到的那一小块亮。
霍平。他喊,杜嶙问你应不应他。
隔了两息。
闸后敲出两声。
杜嶙听完,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很久,没出声。
周砺在堤口坐下。他坐不下去,只能半跪着把身子靠在旧跳板上。木头短了两寸,他落步的时候要往前探半步才能踩实。
秦昭在他前半步站着,左手刀横在身前,眼睛看着水面。
天亮前把人拖出来。周砺说。
天亮前落闸。
那就落闸以前。
秦昭没有回。水退到这里停住了,闸墙上那道湿痕不再往下走。
韩重从车头把马灯取下来,挂得更高一点。灯光越过板头,落在桩台边缘,照出杨宽丢下的那顶湿帽。
上游没有声音。
周砺等到腿麻了才换脚。换脚的时候他看见水面起了一线,从退水槽那边过来,很慢,横着走。
那不是退水。
他没有喊人,只把刀从鞘里推出半寸。
水面上那一线走到板头下面,停了停,又退回槽里。
槽里的黑影没有露头。
秦昭把刀横到水面上方,没有下压。
它在等水涨。周砺说。
等水涨做什么?
涨了它就能进屋后。
季岑在油布上又添了一条:退水槽内有物,未出。
写完他把笔咬在嘴里,把手伸到衣内把油布塞好。
你添这条做什么?鲁绍问。
给下一个人看。季岑说。
子时还有多久?周砺问。
一个半时辰。韩重说。
闸上剩几个人?
四个留下,剩三个。杜嶙在那边答,声音低,落闸要六个人拉链,缺三个。
周砺把短了两寸的木头顶进腋下,撑着站起来。右腿拖过去的时候,膝里那道钝痛没有往上走,它停在原处,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鲁钊。他喊。
天亮以前你别睡。
我不睡。
霍平。
隔了三息。
你每过一阵敲两声。周砺说,我听见两声,就知道你还在。
闸后没有立刻响。过了大约十息,木片在湿木上刮出两下。
周砺听完,才把刀送回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