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压到烧黑的屋脊后面。
队伍没有进村心。抬门板的人先绕到晒场,把伤员一个一个放平,药包和灯从队尾传到队首,又从队首传回队尾。周砺坐在最后一辆车的车板上,右腿伸直了搁在空药箱上,膝后的布带已经湿到布结。他试过两次想自己下来,都被车板的晃动顶了回去。
秦昭走在车旁。她的右臂还贴在胸口,左手提着灯,每一步都踩在车辙里。
晒场到那条街,走过去要多久?周砺问。
你不用走。秦昭说,谢回的腿比你的膝好使。
我不是要跟着。周砺说,我是要看着。
看什么?
看这件事怎么收。周砺说,谢回是我要求走回来的。他要是今晚出了事,这笔账在我头上,不在他们头上。
秦昭没有接话。她把灯往车板这侧挪了挪,让光照见周砺的脸,也照见他自己按在膝上的那只手。
车进晒场,接应的人围上来。柱子他爹不在,村人都认得这几天北坡下来的队伍,抬伤员的、送水的、举灯的,各干各的,没有人围住车板喊周砺的名字。有个老太太往他手里塞了半个还温着的饼,塞完就走,像是怕人道谢。
谢回果然已经下了车。他没等人扶,拖着伤腿走在头车前面,一直走进那条街。
街口第一户的门是开着的。门里没有点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站在门里,手里攥着一根晾衣的木杈。他看见谢回,木杈横过来,没有让路。
谢回停下,站在门槛外一步。
前年入冬,北口那一声,是我吹的。他说,你们屋后的棚子塌了半边,压死了两头羊。那声是我。
门里的人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木杈放下去了半寸。
我记得那声。男人说,羊死的时候叫了半宿。
羊钱我赔不起。谢回说,棚子的梁我给你们修。我会扎架子,手艺是北坡上学的,结实。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阵,把木杈彻底放下了。
梁你修。他说,钱的事,看你修得好不好。
谢回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门边的路,走向第二户。
周砺从车板上下来,是阮青和罗骁把他架下来的。左脚落地,右腿虚着,刀鞘当拐。他们没有把他送进街里,只在街口的第一块门槛石旁铺了半张门板。周砺坐下去,把刀横在膝上。
你就打算坐在这儿?秦昭把灯放在他手边。
坐到走完。周砺说。
第二户没有人应门。第三户开了门缝,又关上。谢回在关上的门前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没有敲,转身走向第四户。
第四户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她看见谢回过来,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另一只手往门里喊了一声。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肩上还搭着没干透的布巾。
我娘问你,年轻男人说,去年开春,河滩上那一声。
那声不是我。谢回说。
不是你?
不是。谢回抬起头,去年开春我在南窑养腿,没上过北口。你们可以去问南窑的人。要我现在带路,我就带。
年轻男人看他母亲。女人没有松开孩子,只说了一句:南窑的人也会说话。
谢回说,所以我不让你们只听我的。
第五户没有门,只有烧剩的半面墙。墙根下坐着的正是那个断腿的老人。抬她回来的门板还停在旁边,她自己挪到了墙根,背靠着焦木,断腿上盖着一件旧棉袍。
谢回在她面前站定了。
老人先开口:你还真一户一户走。
我说过要站你门前说。谢回说。
那就说。老人把棉袍往腿上拉了拉,哪几声是你的。
三声。谢回说,前年入冬北口一声。三年前秋里东梁一声。还有更早那年,你们还没搬到现在村址,河湾一声。这三声,是我吹的。
街上一时没有声音。周砺坐在街口,能看见好几户的门缝里都透出灯光,没有人出来,都在听。
还有两声呢?老人问,北坡这两年的声,不止三声。
另外两声不是我。谢回说,我没吹过的,我不认。你们要按五声算我头上,我不认那两声。
人群是从街尾过来的。六七个人,手里有棍,有镰,有一个提着半截麻绳。为首的是个红脸的中年人,周砺在白天见过他,是替抬伤员的人递过水的那一个。
认三声就够杀他了。红脸男人说,三声,死的人不止一个。对证什么?现在就办。
麻绳在他手里抖开。有两个人往谢回两边走。
谢回没有退。他把两只手摊开在身侧,掌心的血点朝着火光。
绳子拿来。他说,但我把话说完。你们吊我,东梁那一声就永远不知道是谁递的消息,北口那两声不是我的,也永远查不清。你们要一笔糊涂账,还是要数得清的账?
没有人接话。提绳的手停在半空。
红脸男人的嗓门压下来,反而更沉:我哥就死在东梁。兽把他的腿咬断了,他爬回家,爬了一夜。你跟我在这儿讲账?
谢回看着他。他没有躲这句话,也没有低头。
东梁那一次,梁上跑着追兽的是我,梁下咬人的也是兽。他说,我不知道你哥那晚在哪一段。要是我的哨声害他离了安全的地方,这三声里就再添一声,四声,我都认。你把那天的事说给我,我听完再认。
红脸男人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过谢回会这么接。
你等着认?他说,认了也是死。
认了是死,不认也是死,那我就把死前的账数清楚。谢回说,我这条腿已经不能跑了。你今晚要办,随时。
周砺从门板上撑起来。
他站起来用了两下。第一下靠左腿,第二下靠刀鞘。街尾的人看见他往里挪,让开了一条缝。他一步一挪走到谢回和红脸男人中间,把刀连鞘立在地上,两只手都压在鞘尾上。
现在办,行。周砺说,但先按规矩办。哪一声吓过谁家,谁家出一个人,站出来说清楚是哪一声、看见了什么。说清楚了,要怎么办,你们定,我不拦。
你是外人。红脸男人说。
我是外人。周砺说,所以我不替你们定。我只占这一夜。谁家的事谁家说,说完为止。要动手,也得等天亮,等说完了。
你占这一夜,红脸男人盯着他,谁替你占?你连站都站不稳。
周砺低头看了看自己压在鞘尾上的两只手,又看了看街口那半张门板。
没有人替我占。他说,我要是撑不住倒下去,你们从他身上踏过去办你们的事。我倒下之前,就在这儿坐着。
红脸男人盯着他。周砺的裤管正往下洇血,站姿全靠两只手压着刀鞘。男人看了很久,把麻绳盘起来,别回腰上。
他说,我哥那条命,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听。
对证一直说到后半夜。
东梁那一声,是一个在梁下采药的人站出来的。他说那天他看见谢回在梁上跑,听见哨声从北往南追人。谢回听完,认了,补了一句:那一次,梁北面有商队,我引的是商队,没看见梁下有人。
你引兽追商队。采药人说,商队死了人吗?
没死。谢回说,我引了三次,商队三次都走脱了。第四次我不吹了,因为梁下住了人。
采药人没有再问。他退回人群里,把药锄扛上肩。
河湾那一声最老,没有见证的人了。谢回就站在那儿,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村里还没搬迁,汛期兽群沿河下来,他吹哨把兽群引去了上游空滩。老人听完,只问了一句:上游空滩有人打渔。
谢回停了很久。
我不记得滩上有没有人。他说,那年我十四。要是有人,那一声也算我的。
夜深下去,出门的人越来越少。提麻绳的男人一直没有走,坐在街尾的石磙上。周砺也没回车板,一直坐在门槛石上,中间只换过一次压在膝后的布。秦昭守在街口,替他挡了三次想要闩门睡下的人家。
天快亮的时候,老人让年轻人扶着,重新站到半面墙前。
账认下了。她对谢回说,怎么还,你想过没有?
想过。谢回把伤腿往前挪了半步,北口的棚子还空着。我腿不行了,爬不高,但耳朵还行,认得兽道。我守北口,节拍一天两换,换班的人来了我才下来。你们夜里睡觉,北口有人盯着。
我们凭什么信你?
凭我跑不了。谢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这条腿追不上兽,也追不上人。我守在那儿,就是把自己放在最前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棚顶塌了半边,自己修。
她转身进了门。街尾的男人把麻绳解下来,扔在谢回脚边。
绳子留给你。他说,哪天你再吹,不用我们来,你自己用。
谢回把绳子捡起来,绕好,塞进怀里。
红脸男人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谢回面前站定,声音还是硬的。
我哥的坟,清明要人扫。他说,你腿这样,扫不动地,就站着。站一天。
我站。谢回说。
红脸男人点了下头,走了。
天亮透了。周砺扶着刀鞘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已经完全麻了。秦昭过来,看了一眼他膝后的布结。
走完了?
走完了。周砺说。
那现在轮到我提一件事。秦昭朝北边抬了抬下巴,后半夜梁岳去北口外探了一趟路,回来说白脊边上捡回来一只鞋。还有,他一直在坡上看着那几道兽迹。今天早上,兽迹比昨天多了几道。
周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晨光里,北坡那几道浅兽迹还在,比昨天多了几道,交叉着,从白脊背后绕了出去。
风从北面过来,里面有一点腥味。不是乌脊兽的。
叫梁岳回来。周砺说,先别追。所有人等在村里。
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用了两次才站直。
我们去看看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