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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岸凹处又掉下一块土。

石脊兽在里面喘了几口,甲片擦过石面的动静渐渐退深。它还活着,只是不再往外拱。秦昭提着刀在凹口外等了一会儿,右掌的布又洇红一层,才把刀尖压低。

天快黑了,谁也没再往北面的黑土口走。

季岑先在右岸找到一处背风窝。河岸向里陷了半人深,顶上横着几根干死的草根,下面没有新鲜兽印。地方窄,只够四个人靠坐。阮青的腰弯不得,爬不上那一尺高的土坎,季岑便把低槽里的碎石拣开,铺下卷成两层的旧披布,让他横躺在相连的浅槽里。阮青伸直手,指尖刚好能碰到秦昭的靴跟。

秦昭用左手拖来两块扁石,堵住风口。她右臂贴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每动一下,缠布里的血便往指缝聚。她不肯把刀放远,只把刀背垫在膝下,伸脚将最后一块石头蹬正。

罗骁坐不稳。他的右脚被木片和窄布裹住,肿得鞋面都合不上,只能把腿直挺挺搁在地上。脚踝稍微一偏,他就抓一把身下的沙,抓完再松,像那阵疼没来过。

周砺最后才进背风窝。

他用弯刀鞘撑住土坎,左脚先踩上去,右腿往里收。膝盖只弯到一半,湿透的裤布便绷在伤口上。他肩膀一晃,刀鞘在硬土里滑开半寸。

秦昭抬起左臂。

周砺看见了,还是自己把身体顶了上去。他坐下时没能收住,右胯撞上扁石,腰侧被兽尾扫过的地方顿时抽紧。他低头喘了两口,才把右腿慢慢拖直。

秦昭收回手,把一截干草根从他衣摆下扯出来。

逞够了?

够了。

我看还差一点。

她拔出腰间的小刀,割开他右膝外侧已经黏住的裤缝。周砺下意识去接,右手中指刚碰到刀柄便僵住。秦昭把小刀换到左手,沿着布边一口气割到底,露出的膝盖已经肿得看不清骨头形状。

先前升级后留下的力还在身上。周砺托罗骁离开兽口时,能把人拖得比自己预想的更快。此刻他绷紧大腿,脚跟也能在沙地压出一道深槽,膝里的胀痛却半点没退。那股力到了关节外面,进不了裂伤里。

季岑把水囊递过来。秦昭倒了一点在窄布上,裹住周砺的膝盖,又把一块平石推到他脚踝下。

冰凉只停了片刻,肿处很快又热起来。

周砺想往土壁上靠,右后肩刚碰到硬土,身体便弹了回来。那片伤布已经和衣服黏在一起,腰侧被尾甲刮开的地方也鼓起一条硬肿。他只好侧着坐,左臂撑地。撑了没多久,左前臂的旧伤又开始一阵阵发紧。

秦昭把自己身后的披布扯下一角,折成厚垫塞到他肩后。她右掌使不了劲,最后那一下没塞稳,周砺用左肘压住布角,两个人谁也没再重来。

塌岸那边传来一声粗喘。几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秦昭先看自己的刀,周砺先看罗骁伸直的右腿。罗骁则盯着北面的黑土口,仿佛谢回还会从那片暗里退回来。

夜色把最后几枚血脚印吃掉以后,秦昭开口问:你为什么不追?

她问得平,左手却还压着周砺膝上的湿布。指节压得太实,周砺疼得脚背绷起。

轻点。

先答。

追上也未必能让谢回停哨。周砺把腿往回收了一点,没收动,罗骁还在兽口。我进了黑土口,里面有几条路没人知道。他要是回身再吹一次,你们还得再丢一个人。

秦昭盯着他:丢谁?

周砺没立刻开口。

说罗骁容易,说黑土口容易,说石脊兽也容易。那条路就在眼前时,他确实动过追进去的念头。左脚已经迈了出去,右膝跟不上,肩也抬不起。他若进去,能不能碰到谢回全看对方愿不愿意停。

他说。

罗骁偏过脸。

周砺抬手碰了碰肿起的膝盖,指腹刚落下便挪开:我的腿过不了那个口。追上去,我也未必拦得住他。

这句话出口比膝盖挨那块石头还难受。他低头去卷割开的裤布,右手使不上力,卷了两次都散下来。

秦昭没有替他卷。她问:当时怎么不喊?

难看。

现在好看?

现在也不好看。

秦昭这才松开湿布。她从周砺手里拿过裤边,卷到伤口上方,用细绳扎住。结打得又快又紧,随后把他的弯刀鞘横放在他左手边。

下回先把做不到的说出来。我要抢哪一刀,得知道你还站不站得住。

周砺说:记住了。

今晚也先说。你看不了前半夜。

周砺看向塌岸凹处:我能听。

能听就听。兽出来了叫我,别拿一条腿去堵。

季岑把火折和一块碎铁放到周砺手边:真有动静,敲石头。你手抬不高,声音还能传。

周砺没有再把守夜抢回来,只把碎铁挪到左手一伸就能碰到的地方。

还有这头。秦昭用刀尖点了点塌岸方向,它欠我的。

它还在。

这句不用你提醒。

她转身去给阮青换腰下的垫布。阮青想自己挪,腰一发力,手肘便软了。秦昭用左膝顶住披布一角,单手把人连布往高处拖了一掌,没碰他腰间磨破的地方。

别使劲。她说,你再滑下去,我今晚得看两个槽。

阮青靠稳后没道谢,只把水囊往背风窝里推。水已经不多,囊底在石上滚了两圈,停到罗骁手边。

罗骁没拿。

季岑掰开几块冷硬的杂粮饼,一人分一小块。罗骁把自己的放在膝上,掰不动,索性塞进嘴里咬。饼渣落到包脚的布上,他低头拍了一下,碰到肿处,脸色立刻白了。

周砺把水囊捡起来递给他。

我不欠你这口。罗骁说。

水是阮青的。

低槽里,阮青闭着眼接了一句:也不是我的。车上剩的。

罗骁把水囊接了过去,只润了润嘴,便放回两人中间。

夜彻底落下来。河床上的风贴着岸顶走,背风窝里仍有细沙往衣领钻。季岑没生火,只点了一次火折,看清几个人的伤布以后便掐灭。那点亮光一消失,塌岸深处的喘息反而更近。

他们轮着听了很久。石脊兽偶尔换一下趴卧的位置,硬甲便刮得黑石发涩。它没出来,也没有死。

罗骁的右脚越来越肿。包扎用的窄布陷进肉里,脚趾起初发红,过了半夜,颜色慢慢淡下去。季岑解开旧结,指腹在每根脚趾上按了一遍。

疼不疼?

你按的是脚,能不疼?

最小这根。

罗骁等了一会儿:

季岑没再问。他把药袋从腰后取下来,袋口沾过水和灰,原先的系绳已经结成硬疙瘩。他解不开,便用秦昭的小刀挑断线,把外层一整片拆开。

里面只剩两个蜡纸小包。

其中一个边角磨破了,药粉粘在袋布上。季岑用刀背把漏出的粉一点点刮回去,重新折住纸角。另一包还封得严实。他将两包并排放在掌心,先看罗骁的脚,又转头看周砺的膝盖。

秦昭问:够几次?

两次。季岑说,再分就压不住肿。

周砺的膝盖也在涨。

我看见了。

季岑伸手摸了摸周砺的脚背,又把他的脚趾往上抬。周砺能动,膝盖随之牵疼,额角立刻出了汗。季岑松手,再碰罗骁的脚趾。那几根趾头比夜风还凉。

先给罗骁。他说。

罗骁抬起眼:给他。

药袋在我手里。

他的腿先伤。

季岑把没拆的那包收回袋内,只留下磨破的一包:你的脚现在凉了。他的脚还能动。我只敢照这个分。天亮前要是判断错了,剩下一包还在。

他说完看向周砺,等他开口。

周砺把水囊盖拧下来,倒了浅浅一盖水,送到季岑手边。中指扣不住小盖,他便用掌根托着。

季岑将药粉倒进去,用一截干净木片搅开。

周砺从头到尾没碰那只药袋。

季岑把剩下的一包重新裹进拆下来的袋布,贴身塞进衣襟。秦昭看了那处一眼,没有问第二包最后归谁。季岑也没先许给任何人,只将割断的袋绳绕在手腕上,免得天亮起身时把药落进沙里。

罗骁看着他:你真不争?

争完你的脚就热了?

不会。

那先喝。

罗骁接药时手一偏,水盖险些翻在布上。周砺的左手先垫到下面,药水只洒了几滴在虎口。罗骁低头把剩下的喝净,苦得下颌绷紧,仍没出声。

季岑重新给他包脚。这回没用硬木片贴死,只在踝外垫了两小团卷布,给肿处留出一点空隙。周砺用刀鞘托住罗骁的小腿,免得脚跟在地上磨。罗骁起初按着刀鞘,后来手慢慢松开,由着周砺托。

药下去没那么快。罗骁又熬了很久,脚趾才从灰白转回一点血色。他把背靠到土壁上,忽然说:谢回那个旧村不是传说。

没人接话催他。

罗骁从身下摸出一小块碎石,在地面刮出几道浅痕。每一道都很短,互相挨着,像挤在一块窄木板上的字。

撤人的时候,村口真有一块门板。会写字的把名字写上去,家里还缺谁,就留一笔。那天风大,炭灰总掉,有几笔描了又描。后来车走了,板上的名字还没划完。

他的碎石停在最后一道痕上,指甲里全是白灰。

城里的人后来只说北面空了。说久了,好像那里从来就只有几间坏屋。谢回记的是门板上那几个名字。我也记得。

秦昭问:你当时在哪儿?

在车后面推轮子。罗骁把碎石捏进掌心,我以为车过了坡会回去接第二趟。它没回。

阮青在低槽里翻了一下身,腰疼得吸了口气,又停住。

罗骁望着北面的暗处,语气硬下来:我说这些,是说村真没了。谢回今天拿哨子挑我出声,把绳压到兽爪下,这一笔也是真的。谁拿旧村替他垫过去,我先拿刀问谁。

周砺把刀鞘从他腿下抽出一点,又垫回更平的位置。

没人替他垫。

你最好记住。

记着。

罗骁摊开掌心,那块碎石已经被汗浸湿。他把石头递给周砺,递到一半又收回去,在自己脚边压住一角松动的包布。

村里的事我会说。谢回的账也由我自己问。你别因为拖了我一次,就把后面那一刀也替我挡了。

周砺看着他肿起的右脚:你先让这只脚能落地。

落不了地,我也有嘴。

那就别省着。

罗骁哼了一声,把短刀从身后摸出来,横放到腿边。刀柄不再朝着周砺,朝向了塌岸凹口。

罗骁垂眼看了看那几道痕,伸手把最外面的一道重新描深。风从岸顶漏下来,别的浅痕很快蒙上一层细灰,那一道留得最清楚。

后半夜没人再提谢回。

秦昭守前半段,长刀横在腿上。右掌疼得握不住时,她就用左手把刀挪一个方向。季岑守后半段,隔一会儿摸一次罗骁的脚趾,也隔一会儿换周砺膝上的湿布。阮青腰下的披布滑开过一次,他没喊,自己用手肘撑了半天。周砺看见后没有起身,只叫醒季岑,两人各拉一边把布扯平。

周砺一直没睡沉。每次合眼,黑土口都会从暗里露出来,谢回的衣角在里面闪一下。他也会看见自己那只迈出去又收回来的左脚。

天色发青时,他试着收腿。

右膝比入夜时更肿,湿布已经被顶得发紧。升级得来的力量撑得住他的腰背,也让他能用左臂把身体推离地面,可膝盖仍卡在原来的角度。他试到第二次,伤处猛地一跳,整条右腿又落回平石上。

秦昭醒了,先看他的脸,再看他按在地上的手。

要站?

周砺停了一下,我一个人起不来。扶一下。

秦昭挑了挑眉,没有笑。她把刀放到左侧,用没伤的左肩顶进周砺腋下,等他自己把左脚踩稳。

我只送你到岸边。

季岑也醒了。他没有来接人,只把周砺的弯刀鞘从地上拔出来,递到他左手能握住的位置。罗骁睁着眼,右腿仍直放在地上。他把挡在前面的水囊挪开,给周砺让出一条窄路。

周砺借秦昭的肩站起来。右脚落地时,脚掌能踩住,膝盖却直不了。他没有硬掰,只把重心留在左腿,再将刀鞘插进岸土。

两人走了几步。秦昭说到做到,到了岸边便松开左肩。

河床北面先传来碎石滚动声。

周砺以为是塌岸里的石脊兽,抬眼才看见更远处的灰影。晨雾贴着旧岸,一头兽从雾里出来,低着颈越过干裂的河沟。后面又有两头,再后面是一片隔得很散的脊背。

整夜没有响过哨。

兽群仍沿着河床往南走。没有奔跑,也没有回头,蹄爪踩过薄土,一层灰贴着地面缓缓挪向南边。

周砺把刀鞘扎得更深。左脚踩在岸边的突石上,右脚只用鞋尖点地,肿起的膝盖悬在外侧。风从河床迎面顶来,他的右肩低了一下,喉咙里先滚过一阵干涩。

还在往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