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爪压下来的风先拍在罗骁脸上。
他胸口还贴着碎石,右腿被麻绳扯在身后,抬起的两只手连兽爪的一半都遮不住。
周砺的刀鞘从侧面撞了进去。
鞘口卡住最外侧那根爪尖,周砺左脚踩实,右腿拖在后面,腰刚往下一沉,右膝里的裂口便跟着撕开。兽爪压着刀鞘斜落,砸在罗骁耳边。
碎石炸开,罗骁半边脸当场见了血。
压绳的石块也被这一爪砸裂。麻绳猛地一松,又被滚下来的碎块压住末端。罗骁翻身去够膝弯,手刚碰到绳,石脊兽已经抽回前爪。
周砺说。
罗骁从缺了半截的裤腿里拔出一把短刀。刀身还没手掌长,刃口有两处崩缺。他贴着脚踝锯了三下,粗麻裂开一半。
石脊兽的鼻端压下来,热气卷着石粉扑进两人眼里。
周砺抬鞘顶住它的下颌。左前臂那圈旧牙印骤然发硬,痛意顺着肘弯往上钻,连右后肩也被扯得发热。他只撑住一息,刀鞘便沿着硬甲向下滑。
罗骁没再锯。他把短刀反握,刀背压住绳子,另一只手攥住绳头往外扯。麻股一根根崩断,最后几缕勒进掌心,他连皮带绳一起拽开。
右腿收回来的那一下,他整个人先蜷了起来。
麻绳在膝弯和脚踝各留下一道紫黑的沟,血从最深处慢慢渗出来。罗骁用拳头捶了一下大腿,没捶出知觉。他又捶一下,右脚终于在碎石上抽动,脚背却抬不起来。
兽爪就在他头顶。他仍先把短刀攥回手里。
周砺的刀鞘也在这时被兽头顶开。石脊兽向前拱,嘴边硬甲贴着他的左臂刮过。周砺借力往侧面滚,右膝擦过石面,湿布当场卷起一角。
罗骁撑地站起,右脚落下去便歪。他扶住塌岸,只看了一眼兽头,目光已经越过周砺,钉在北口窄坡上。
谢回还没走出那片塌土。
坡面窄得只能侧身,前方又横着一块刚滚落的断石。他背对河槽,伤掌按住石壁,正从断石外沿慢慢挪过去。肩后的衣料被风吹开,又贴回背上。
罗骁把缠在腿上的断绳一脚踢开。
谢回!
他拖着麻木的右腿冲上塌土。第一步踩空,膝盖磕进泥里。他没停,左手抓住断石棱角,把自己往窄坡上拽。
谢回回了头。
罗骁的短刀已经递到他胸前。
谢回右手迎着刀锋抬到肘高。那只手明明够得到罗骁的手腕,下一刻却从身前垂了下去。
他只偏了半边身。
刀尖从谢回左肩擦过去,割开灰褐衣料,又在皮肉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红。谢回后背撞上石壁,伤掌在粗石上蹭了一下,掌边的血立刻多了一层。
罗骁落刀后还想再捅,右腿却没跟上。刀尖撞在石壁上,崩出一颗亮屑。
谢回低头看了一眼肩口,抬起过的右手仍空着。他往断石外侧退了半步。
罗骁右腿发软,两人之间却只隔着一把短刀。谢回抬起伤掌,掌根朝外,只要往前一推便能让罗骁滚下塌土。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按回了自己的肩口。
你躲什么?罗骁喘得喉咙发响,北坡那么多人,你挑我这把刀躲什么?
谢回的肩血顺着袖口往下爬。他看着罗骁右腿上被绳勒出的紫痕,没有开口。
你还看我的腿?罗骁把刀尖往上抬,当初你要肯回头,它也不会烂成这样。
谢回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哑:我回头了。
你回的是死人堆。
谢回的手压住肩口,血从指缝挤出。他受了这句话,脚下却已经贴住断石外沿,给自己留着往上走的窄缝。
季岑已经从左岸缝里拔出半个身子。他找到一处能落脚的凸石,正贴着兽背往北口挪。
我能过去。他盯着罗骁手里的刀,他右腿撑不住,下一刀会摔到坡下。
留在那儿。周砺撑着刀鞘起身。
季岑的脚停在凸石上:我看得见路。
你看得见我吗?
石脊兽横在两人中间,宽背一起一伏。季岑换了个角度,只能从甲脊间看见周砺染血的右肩,看不见他右腿。
能看见半边。
那就守住半边。别下。
季岑抿住嘴,重新把后背贴紧左岸。他看向窄坡,又看向兽头:我只看见谢回没还手。我没看见他想做什么。
坡外呢?周砺说。
季岑眯起眼,隔着飞灰看了片刻:断石挡着。外面是实地还是空口,我认不出。
认不出就别靠近。
你也没看清?
没有。
周砺把卷起的膝布往下按。右手中指一碰绳结便僵住,他换拇指压紧,血仍从布边往外渗。
阮青从低槽边缘探出手,抓住罗骁踢开的断绳。他腰一用力,脸色立刻发白,只得侧躺着往回拖。
绳给我。他说,拖在脚下,它听得比人清。
罗骁没回头。他把短刀从石壁上拔下来,刃尖还对着谢回。
秦昭从兽尾后绕出。她右臂贴着身侧,湿透的掌布蹭在衣摆上,左手刀却抬得很稳。
一刀没捅进去,还想来第二刀?她冲罗骁扬了扬下巴,腿都站不住,别占地方。
罗骁扭头瞪她:轮不到你。
那就站稳了再说。
秦昭刀尖转向石脊兽,脚下又抢了半步:它归我左边。你敢倒过来,我先踩你。
石脊兽听见刀尖刮石,宽颅一下转回。它鼻端贴着河床扫过,先碰到绷断的麻绳,再碰到罗骁滴在土里的血。
罗骁还在窄坡下沿。谢回身后是断石,身前是他。谁先动,石脊兽都会顺着动静扑过去。
谢回抬眼看向周砺。
周砺没往窄坡走。他把刀鞘换到左手,右手垂着,中指弯不拢,只用其余几指朝罗骁招了一下。
下来。
我要他回去。
它先到了。
石脊兽后腿蹬开碎土,冲向窄坡。
罗骁回身时,右脚仍没知觉。他从坡沿栽下来,短刀扎进地面才撑住上身。兽口已经越过周砺肩侧,朝他拦腰咬去。
秦昭从左边砍下。刀刃劈中兽颊外侧,火星一闪,她右肩跟着往下一沉。受伤的手臂没能帮她压住刀,她只在硬甲上留下一道白印。
再低一点!她喝道。
周砺贴着兽颈切入,刀鞘横进张开的上下颌之间。鞘身撞上两排硬齿,闷响从掌根直顶到肩后。
石脊兽合口。
刀鞘被咬得向内弯了一点。周砺左手压住鞘口,右手托向鞘尾,中指刚挨上去便抖开。他只能用掌根抵住,右后肩的伤布迅速洇黑。
罗骁,右边。
罗骁拔起短刀,刀柄横卡在兽口右侧。那点长度连两排牙都撑不满,他便把左臂也塞上去,用缠在腕间的麻绳垫住最里侧的齿。
两个人肩膀挤在一处。石脊兽每合一次口,刀鞘和短刀便同时往肉里沉。
罗骁腕上的断绳被兽齿咬住,绳头一收,连他的左臂也往嘴里拖。周砺用刀鞘尾端压住那股绳,把自己的左腕塞到罗骁腕下。旧牙印被粗绳磨开,血很快浸进麻股。
罗骁看见了,肩膀往旁边让出一点,让周砺的右膝能避开一块尖石。两人谁也没道谢,下一次合口压下来时,却在同一刻向上顶。
罗骁的右腿一直往下滑。
你腿行不行?他咬着牙问。
疼。转不了。
那你还往里挤?
你先别滑。
罗骁笑了一声,刚出喉咙便被兽嘴里的腥热堵回去。他用肩撞住周砺,把自己那边重新顶高半寸。
石脊兽忽然甩头。
两人被一同掀向右岸。周砺的右膝先碰地,裂伤里像塞进一片烧红的石。他手上松了一线,兽牙立刻追着刀鞘压下。
罗骁拿短刀往上顶,崩缺的刃口割开了他的虎口。
谢回救过我。他冲着兽口吼,话却是说给身后的窄坡听,北坡第一次塌,他把我从石缝里背出来。这条腿还能留着,有他一半。
谢回站在断石旁,肩口的血已经滴到手背。
罗骁把流血的手在刀柄上又攥紧一层:后来也是他叫我系绳。火灭了,他带人走,把我留在兽蹄下面。救我的人是他,害我的也是他。你叫我拿哪一件盖住哪一件?
石脊兽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罗骁最后几个字全散在灰里。
断石上的谢回垂下眼,两根沾血的手指压进肩口。罗骁说到救命时,他的指节收紧;说到害人时,他的鞋尖已经转向左侧窄缝。
周砺没有替他答。他的左前臂已被压得失去知觉,刀鞘还在兽齿间一点点下陷。
秦昭。
看见了。
秦昭早已绕到兽颈左后。她左手反握长刀,沿甲片向下探,想找前腿后的缝。刀尖刚进去半寸,石脊兽前爪便朝她扫来。
她不肯退,低头让过爪尖,还想把刀往里送。右臂本能地抬起挡脸,掌伤却让那只手慢了一拍。
阮青用断绳套住她腰侧,整个人贴在低槽里往后一坠。
秦昭被拽得退开半步。兽爪擦着她鼻尖拍过,抓掉刀柄上一圈旧布。
阮青!
你赢了再骂。阮青腰抵着槽沿,额头全是冷汗,现在你只多活半步。
秦昭反手割断腰间绳套,刀尖仍没离开兽颈:这半步我记着。
季岑在左岸忽然开口:谢回头顶的土在往下掉。
断石上沿先淌下一缕细泥,接着便是碎石。谢回那只已经转向窄缝的鞋刚抬起来,坡壁里便挤出一块裂石,贴着他的膝侧滚了下去。
谢回侧肩避开,伤掌重新按住断石。他被逼回半步,背后是刚落下来的土,身前只剩断石外沿那点窄处。季岑仍能看见他的肩和半张脸。
罗骁也看见了。他胸口往前一顶,兽齿间的短刀跟着向里滑。
你就在那儿。他冲断石后说。
谢回没有再挪。肩口的血滴在断石上,很快沾满一小片灰。
上方的塌土还没停。碎石一路撞下窄坡,其中一块砸在石脊兽鼻端。石脊兽掀起宽颅,咬住刀鞘和短刀的两排硬齿随之一松。
罗骁立刻抽回左臂。腕间的断绳被牙尖刮走半圈,虎口撞上刀柄,他仍把短刀带了出来。麻木的右腿托不住人,他单膝砸进碎土,用刀尖撑住才没有扑回兽头下面。
周砺也拔出刀鞘,鞘身弹直时撞上掌根。右手中指蜷不起来,他只用左手压住鞘口,顺着兽头抬起的力退了半步。右膝拖过河床,湿布下又漫出一层热血。
两个人谁也没往窄坡上去。
石脊兽却追着滚石向前拱。它的鼻端擦过断石下沿,张口咬向坡底一块翻动的黑石。上齿先从圆面滑过,下齿随即扣进石底,整张嘴卡在了河岸下方。
那是块被水磨过的旧石,只露着一道发黑的横棱,后面还连着一截沉在岸土里的粗根。
石脊兽甩头。旧石没有脱口,周围的岸土先裂了。细泥顺着牙缝往下落,石面越露越宽。它的前腿被岸沿顶高,左侧身体也跟着翻起。
断石后的谢回又往里收了半步。新落的土堵着上边,兽口横在下边,他只能贴住石后。灰褐衣角还露在季岑眼里。
秦昭的长刀已经转向兽颈左后。层层灰甲被挤得错开,前腿后方露出一片暗色软皮,随着喘息一紧一松。那里没有石壳,只沾着岸下翻出的湿泥。
软的归我。她说。
刀尖离那片软皮只有两步,中间横着兽的左前腿。爪尖刨过河床,碎石接连扫到秦昭脚边。她右臂贴着身侧,左手把长刀压低,脚却还卡在爪外。
阮青伏在低槽里收住断绳,腰已经撑不起第二次猛拽。季岑仍留在能看见的位置,手按岸缝,一边盯着谢回露出的衣角,一边看兽腹下那道缝。
罗骁用短刀撑地站回周砺右边。右腿还在抖,他把刀从地里拔出,刀尖朝向石脊兽前爪。
周砺右膝只抬到一半便重新坠下。他把刀鞘送到兽颈下方,左手沿鞘身往前压,掌心全是硬齿磨出的黑屑。
石脊兽的后爪蹬进河床,腹侧软皮完全绷开。秦昭的长刀悬在最前,罗骁的短刀离开地面,周砺的刀鞘抵住兽颈。
旧石向外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