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那半声断掉以后,四头回声兽没有回头。
它们越过北面的白石,一头钻进尖岩后的草缝,两头沿沟脊散开,最后一头跑到半坡,又朝西边停了一次。喉下的松皮鼓起,却没能把谢回没吹完的落声接出来。
秦昭仍站在高口。
她左手提刀,右臂贴在身侧,沿四道灰背分别看了一遍。兽没有重新聚拢,也没有折向东沟。直到最慢那头也进了北坡,她才从高石上退下半步。
它们在躲那一声。她说,谢回叫的是兽,还是人?
阮青手里攥着两截短哨。
一截是他藏了一夜的弯片,边缘还沾着唇上的血。另一截从尖岩石缝里取出来,孔口堵着骨渣。两块东西贴不到一起,也吹不出刚才那半声。
第一起能让熟声的兽抬头。阮青说。
后面呢?
没吹完,我怎么说。
秦昭走下高口,靴底压住一块被兽踩松的石头。她没有把刀收起来,也没有替阮青把答案补成谢回在召谁。
周砺还跪在两块斜石之间。
蓝布扎住右膝以后,血暂时没有再往鞋外淌。皮肉里的裂口却仍在跳,左腿一动,右膝便跟着向外发空。后肩刚被首兽爪尖擦开,衣料贴在伤处,抬刀时会从肩胛一直扯到颈侧。
他用刀撑地站了两次。
第一次只起到半腰,右脚落下便软。第二次他将右脚留在原处,只靠左腿把身体送高,终于站直。新涨的力气托得住腰背,托不住那道裂开的膝伤。
常叔拉着小苗从东沟上来。
小苗背后的竹篓少了一角,里面的兔套还在。她先看地上的首兽,再看阮青手里的碎哨,脚步停在父亲身后,没有像先前那样跑过去叫人。
常叔把弯套绕在腕上,问阮青:跟我回东沟。
阮青嘴唇动了一下。
回去做什么?
前年两只羊,今天五头兽。你自己当着人说。
我刚才说了。
这里只有我和小苗。村里还有人。
常叔说着,把腕上的弯套解下来。细铁丝被兽踩过,已经弯了,却还能绕住一双手。他没有扑上去捆阮青,只将套圈垂在腿边,等阮青自己走近。
阮青看了一眼那只套,又朝西坡看。
谢回的脚印已经被四头散兽踩乱。再等一会儿,连刚才落下红石的位置也会被风吹干。他若跟常叔下沟,回来的时候,北坡只剩别人讲给他的方向。
你跟他们走。阮青对周砺说,我把东沟的事说完,再去找。
周砺问:你会回来?
你拿刀押我,我也能半路跑。
常叔脸沉下来。我不押你。村里的人会问,你别又只捡一句说。
阮青把两截短哨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已摸到猎袋背带。他像是准备跟常叔走,又像随时会把袋子甩到肩后,钻进北坡。
周砺把撑地的刀拔出来。
常叔看向他。你们要追谢回,带着他方便。可前年死的是我的羊,今天差点进去的是我闺女。
这两件,他该说。周砺说。
那就让他回去说。
周砺没有替阮青答应。他把刀上的兽血在湿草里擦掉,收回鞘中。右手中指想扣住鞘带,弯到一半便失了力,他改用左手把带子压紧。
他刚才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吹了。周砺说,下一句也让他自己挑地方说。
常叔盯着他。你信他?
我还没信。
那你留他做什么?
不是我留。
周砺看向阮青。那双鞋一只朝东沟,一只仍朝北坡。
你能担哪一段,自己说。说完还往北走,也是你自己走。
阮青原本按着猎袋背带,听完反而松了手。
你不怕我只说好听的?
常叔听得出来。
常叔没有马上同意。他将弯套攥了一会儿,最终把铁圈重新挂回腰侧。
小苗先回。他说,我送她过东沟口。今天晚上,你若还活着,自己来我门前。
阮青看着那只弯套,没有说一定去。
常叔也没再逼他当场答应。他牵着小苗往东沟走。小苗经过阮青时,从竹篓里拿出一副没坏的兔套,想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你的那副压弯了。她说。
还能掰。
掰断了别来拿我的。
小苗把兔套放回竹篓,跟着父亲下了坡。
两个人的脚步离开以后,阮青才低头看自己袋口那圈歪铁丝。他用拇指掰了一次,铁丝在折口处发出细响。
我能说半句。他说。
秦昭已经重新往高处走。她没回头,只把速度放慢一点,让低处的声音还能传上去。
说你见过的。周砺道。
阮青用弯哨片刮掉铁丝上的泥。
我十四那年,北村出过一次兽。城里来过车,先带走能走的人。谢回让我在南岔等,说车回头还会再接一趟。
他停下来,铁丝上的一块泥被刮落在鞋边。
我等到天黑,车没回来。
周砺问:你进北村了?
没有。
那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谢回回来。
阮青把弯片收进掌心。
他从北村那边走下来,背上搭着一床红花被。被子裹得很紧,底下却没有人的脚。他走到南岔,把被子放在路边,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他才跟我说车没回去。
被子里是什么?秦昭在高处问。
我没掀。
谢回说了?
没有。
那北村被丢下,是谁的话?
阮青抬头看她。谢回后来喝醉时说的。我只亲眼看见车没从南岔回去,看见他背着那床被子。村里到底剩了谁,我没进去。
周砺问:车为什么没回?
我没看见。
谢回怎么说?
阮青用拇指蹭掉哨片上的血。他说北村的人在旧门边等到天黑,南边的车已经走了。路断没断,车上还有没有位置,谁答应过回头,这些都是他后来讲的。
你信了多少?秦昭问。
我信车没回来。那晚我就在南岔。
阮青把手摊开,掌心被骨片压出两道浅痕。
我也信那床被子从北村背下来。被角上有烧洞,里面湿透,谢回两只手都被烫破。他不让我碰。至于被子里原来裹过谁,我没看见。
后来没去北村?
第三天路能走了,我走到村外。旧门倒着,屋里没人,地上有车印,也有兽印。谁先走,谁留下,我分不出来。
秦昭在高处换了落脚点。这些为什么一直不说?
阮青将两截短哨捏在一起,断口碰出一声轻响。
我说北村被丢了,听的人就会替谢回把后面的事都说成应该。我说车来过,另一些人又会说城里已经救过。两边都省事。可我只看见中间那一截。
周砺扶着刀鞘,右膝又空了一下。他等那阵疼过去才开口。
那就只说中间。
秦昭站在一块高石上,右臂仍不能抬刀,左手却把鞘带向上提了提。
这才算半句。
阮青的嘴硬了起来。剩下半句我本来就没看见。
那你替他吹过几次?周砺问。
前年东沟那次,我认了。
北村之后呢?
阮青低头把两截短哨塞进短褂内侧。这一次他没有分开藏,两个断口隔着布撞在一起。
我说到这里。
周砺没有再逼。
北面草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枝裂。
声音很轻,位置却没有随山壁移动。秦昭先转向北沟,左手拔刀。阮青也停下掰铁丝,鼻子朝风里动了动。
回声兽没这么重。他说。
草缝里有东西贴地走过。它没有学人声,也没去追四头散兽。湿枝从低到高依次晃动,到了齐膝处便停,像一头肩背不高、身体很长的兽伏在那里闻。
周砺向前挪了半步。
右膝没有承住。刀鞘重新点地时,后肩伤口又擦开一小块,衣料从皮肉上剥离,疼得他侧过身。
秦昭从高处道:别上来。它在北沟外沿,正往低处绕。
看得清头吗?
看不清。嘴边是黑的。
阮青抽出猎刀,刀尖仍低着。黑齿兽。吃腐肉,也翻药渣。它不爱追能跑的人,血味重了就会贴。
首兽尸体还在两块斜石间,颈下的血顺着石缝流。周砺右膝、阮青嘴唇和秦昭掌心也都有血。黑齿兽却没有朝尸体直来。它沿北沟走走停停,头始终偏向南坡。
南坡下方忽然有人踩动碎石。
上面谁在?
声音隔着坡传来,谨慎地只问了一句。
周砺认出季岑。
秦昭先报位置:他在你们下面,离低口还有一段。
季岑从一丛湿榛后露出头。他没有出现在秦昭守着的高口,也没从谢回离开的西坡下来。他走的是南面的旧车路,裤腿沾着黄泥,肩上斜背一只小药袋,怀里夹着一张撕开的旧图。
图纸只剩北半边,折痕里全是陈灰。药袋口用旧细带打着结,走一路以后已经松了。
我从南坡来。季岑说,季衡和伤员到了能接车的路口。季衡已经上了回城的车。上车前他跟我说,城里的话他自己去讲,不用我站在旁边。换车时我在那里等了一阵,听见这边连续有哨声,又看见四头兽往北散,才沿旧路上来。
周砺问:经过石窝没有?
经过了。
季岑抬手指向他们来时的南侧低路。
石窝北侧浅坡有只褪色布袋,背带还挂在断刺上。袋底朝北,旁边有干掉的兽血。我没碰,也没看见新的鞋印从那里带走。
阮青立刻抬头。你看见袋口的结了?
离得远,只看见袋子还在。
那是谢回的。
结法像他的。袋子是谁的,我没看见。
季岑说完,继续往上看路。他脚下有一条被旧车轮压硬的黄泥线,正从南坡接到他们所在的低口。那条线绕开尖岩,没经过秦昭刚才守的高石,也没碰谢回离开的西坡。
我到坡下才听清第三次哨声。他说,上面打的时候,我还在南路。
他说完没有马上爬坡,先看周砺膝上的蓝布。
药还剩一些。
阮青看见他怀里的图,往前一步。谁给你的?
坡下再说。这里的石在滑。
季岑将旧图往怀里收。图角擦过药袋的细带,那个走松的旧结忽然断了。
药袋从肩侧掉下来,撞在一块斜石上。袋口散开,一股苦涩的伤药味沿风往北沟送。撕图也滑出他手臂,半张纸铺在湿石上,边角沾到药膏,颜色立刻深了一块。
草里的黑齿兽停了。
它从湿榛后抬起头。吻部沾着黑褐色硬痂,一排牙被旧血和树汁染黑。它没有看周砺的刀,也没有看高处的秦昭,鼻端只对着坡下那只开口的药袋。
首兽尸体的血顺石缝流到它前方,它低头闻了一次便绕开。药袋里的旧膏用兽油熬过,苦味下面压着一股更厚的脂腥。撕图的边角刚沾上药,湿纸也把那股气味拖出一小段。
黑齿兽贴着气味挪了一步。
它前爪踩断一根缠在灌木上的旧草绳。绳结崩开,枝条弹回,正好把它从首兽尸体与周砺之间遮住。等枝叶落下,黑吻已经朝药袋近了两步。
季岑还没看见它。
药袋与撕图落在他上方五步。黑齿兽伏在北沟外沿,若斜穿下来,正好能先到那块湿石。
秦昭把刀换了一个方向。
我走高边。她说,它抬头,我压它回低处。
她右臂仍麻,选的却是要跨过两块空石的高线。第一步落下前,她用左手摸了一次石面,随后便向北沟上方移。
阮青没有等谁叫。他把猎刀咬在嘴里,解下猎袋,往南坡滚。袋里的兔套和剩下那点粗盐一路敲石,正好停在季岑脚边。
拿袋挡药味。他喊,我去捡图。
说完,他从周砺左边下坡。那条线离黑齿兽更近,也没有能藏人的斜石。
周砺看着两个人各自离开。
右膝只能让他守住一小段。他追不上高处的秦昭,也抢不到阮青前面。季岑在坡下,药和图在中间,黑齿兽已经把前爪探出湿草。
周砺把刀从鞘里拔出,退到药袋下方那块最低的硬石。
季岑,留在我后面。
你腿还站得住?
再试一次。
季岑接住滚来的猎袋,没有往上冲。
高处,秦昭踏上第一块空石。低处,阮青伸手够向被药膏粘住的撕图。周砺将左脚抵紧硬石,右膝悬在刀后。
黑齿兽从草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