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堆火已经冷透了。
湿灰贴在露石上,边缘被夜露压成一圈黑泥。阮青蹲下去,用弯掉的兔套拨了两下,灰底露出三根没烧尽的细枝。枝头都朝东南,根部却压在北边,点火的人走时还用鞋底把余火推过一次。
昨夜最后一点火灭了多久?周砺问。
阮青抬头看天。云底刚透白,北坡的矮树还看不清颜色。
够一个熟路的人翻过两道坡。
谢回熟路吗?
我只说这里的路。
阮青把兔套收回猎袋。活扣被回声兽踩弯以后,套圈总往一边歪。他用拇指掰了两次,铁丝仍弹不回原样,只好让它露在袋口外。
秦昭已经越过冷灰,站到坡脊边缘。她右臂垂在身侧,刀由左手提着。昨夜歇过以后,右手能扣住鞘带,掌心的擦伤遇冷风仍发紧。
第二堆灰在高处。她说,我从上面截过去。
周砺看向第一堆火外侧。
兽蹄印从灰边绕开,乱而深,全往东南。蹄印中夹着两枚人的鞋印,一枚鞋尖朝东南,另一枚落在北侧湿草里。两枚印隔了六七步,中间的露石上什么也没留。
点火的人可以顺着兽群走,也可以在把余火推向东南以后退回北面。两条路都说得通。
周砺把刀鞘压进左侧草根,慢慢蹲下。右膝弯到一半便发紧,他把右腿伸向坡下,只让左脚和刀鞘承住身体。
灰边那枚鞋印很宽,右后跟少了半个月牙。
雨里见过的那串倒退脚印也是这个缺口。
秦昭从坡脊上回头。看清了?
他踩进灰里,鞋尖朝东南。
那就追。
脚跟后面没翻泥。
秦昭下来两步,看了一眼。若人正常向前走,鞋尖前的湿灰会被推出薄边,脚跟落处也该更深。眼前的鞋印前后一样平,印心还有一条横擦痕。
阮青站在一旁不动。
周砺问他:有人拿着带火的枝条倒着走过这里?
山里人怕烟进眼,会背着风走。
我问你见过什么。
阮青看了看灰上的横痕。我见过谢回把烧着的草束拖在身后。草束擦地,火星落得低,兽隔远也能看见。他走哪边,我没看见。
他说到这里便闭嘴,连谢回用哪只手拖草都不肯猜。
秦昭用左脚踩上坡脊。高处能看见两条火线从哪处分开。
你走高处。周砺说。
本来就归我。
我留低处看脚印。
秦昭的视线落到他右膝。新布外面仍是干的,站得久了,膝盖却会向里晃。他若跟她抢坡脊,十几步就得找地方落刀鞘。
低处的印要是也断了呢?她问。
让它断在我眼前。
你守低处,是看见真印了,还是腿上不去?
两样都有。
周砺说完,将右脚放到一块硬石上。膝外立刻抽疼,至少这一步承住了。
秦昭没有替他把第二个理由藏起来。她把刀推回鞘中,转身上了坡脊。
我走到能看见东沟的位置。你们还没过第二堆灰,我回来找。
看见点火的人呢?阮青问。
秦昭头也没回。先看他往哪走。
她沿高处去了。右臂不能久压,她每次攀石都先用左手,到了平处便松开鞘带,让那条手臂自行垂下。几次起落后,人影越过一丛枯松,只剩刀鞘偶尔从枝后露出来。
阮青望着她消失的位置。她真看见谢回,会等你?
她会选自己的路。
那你还让她去?
周砺站起来,沿缺角鞋印的外缘走。她也没等我让。
第二堆火隔着一段湿草。
高处的火灰落在三块相连的露石上,远远就能看见。低处却有一条被火烤黄的草带,贴着洼地向东延伸。昨夜从鹰嘴岩看,两处红光会叠成同一条线。如今站到近处,草带和露石中间隔着一条浅沟,点火的人至少来回走过一次。
周砺先看高处那堆灰。灰堆外留着半枚缺角鞋跟,鞋尖朝北,旁边的苔却被同一只鞋向南蹭开。人点完火后曾从原处退回来,又沿旧脚印踩了一遍。前后两次落脚叠得太紧,连秦昭从坡脊上也分不出哪一次在先。
低处的黄草带更像一条现成的路。草梢从西北向东南倒,烧断处也朝东南散。可火束贴地拖过时会把方向写得很清楚,拿火的人用一根长枝站在原地,也能让整片草看起来都往东走。
他给了两条都能追的路。秦昭在高处说。
也给兽一条。周砺看着东南面的爪印。
我去找下一堆灰。只要还有一处没凉透,人就没走远。
周砺抬头时,秦昭已经向前走了。她脚下的高脊比低处短,越过前面那块红石便能抢出几十步。周砺若跟上去,确实可能在下一处火前缩短距离。
他把右脚抬上浅沟边缘,膝盖刚越过脚尖,布下的伤口便被扯住。力气仍在,腿却停在半空,落不下去。周砺收回脚,沿沟底绕向那条黄草带。
秦昭听见刀鞘点地的声音,停在红石上。
想改路,现在还来得及。
高处你去。
我若先看见人,不会回头背你。
先看他从哪边下。
秦昭看了他一息,左手在红石上一撑,翻上更高的坡脊。她把最快的截路带走,也把低处这段看不清真假的脚印留给了周砺。
阮青走到浅沟前,先看东边。
那边是东沟?周砺问。
再下两道矮坡。
谁在那里放套?
常叔和他闺女。阮青把猎袋往肩上提,两个人只打兔子和山鸡。天亮收一遍,中午再收一遍。脚程慢,遇上大兽会往石窝钻。
他们看见火线吗?
东沟低,看见烟,看不见火往哪排。
湿草里有几枚小兽爪印,前端已经转向东沟。更深处还有两道拖痕,像兽腹从草叶上擦过。昨夜的回声兽群没有全散,至少有几头沿火线走到了这里。
阮青从袋口抽出弯兔套,指了指东边。常叔的套结比我多绕一圈。兽踩进去,细铁丝会响。他们听见响声先去收,离得远还以为只是兔子。
去叫他们。周砺说。
阮青没有动。我从这里下东沟,回来时你们已经追过坡了。
你知道近路。
也知道谢回往北可能只剩一道脚印。
周砺看着他。你想追谁?
阮青捏住那只弯套,指腹在铁丝折口上磨了一下。
我想先看清谢回把兽往哪送。他说,常叔若真在沟里,我也不能拿一句可能有兽,把他从一季的套线上吓走。山里人听多了空喊,下回真有东西也不信。
那就给他看见的东西。
周砺指向草里的兽痕。你沿沟顶走,找到第一副被踩坏的套,把它挂在收套路口。常叔认你的扣法吗?
再把粗盐留一撮。
阮青马上按住怀里的盐包。为什么留盐?
你说过盐怕水,也舍不得丢。他看见你连盐都留下,会信你走得急。
阮青盯着周砺,手仍护着油纸包。过了一会儿,他打开袋角,只倒出指甲盖大的一撮,用昨夜剩下的饼纸包紧。
只留这些。整包给他,他能坐在沟口等我回来分。
他把纸包塞进弯兔套里,朝东沟上沿跑出几步,又停住。
低处那条黄草带到前面会分岔。左边下沟,右边贴北坡。别只看烧黄的草,看看灌木断在什么高度。兽撞断的都低,人掰的在腰上。
这是你看见的地形?
我亲手走过。
阮青转身下了沟顶。他没有承诺多久回来,也没把碎哨片留下。猎袋在背后一下下碰腰,弯套露在外面,跑动时发出很轻的铁响。
周砺独自留在低处。
高线的秦昭已经看不见,阮青也被湿草遮住。北坡只剩风吹过冷灰的细响。他沿黄草带向前,每一步都先用刀鞘找硬地。右脚能短时承重,遇到斜面便向外滑,他不再用膝盖拧回,只退到左脚能接住的位置重新走。
这样走得很慢。
前方露石上的灰越来越凉。点火的人若还在北坡,此时已经能再翻一道脊。周砺看不见那段被拉开的距离,只能看见自己脚边一枚接一枚淡下去的鞋印。
黄草带在一株老榛前分开。
左边草叶被燎得更重,兽爪也更多,一路压向东沟。右边只有零碎焦斑,远处很快又接上湿绿。单看火痕,点火者该向左。可老榛一根拇指粗的侧枝断在齐腰处,断口还白,树皮从外向内扭了一圈。
兽不会站直了拧枝。
周砺靠近断口。枝条下面有半枚脚印,被落叶盖住,只露出缺了月牙的右后跟。鞋尖朝东沟,后跟却踩在枝根北侧。那个人掰住榛枝,身体转向北面,才把右脚留在这里。
他没有继续往前。
右膝在长时间侧着落地后已经肿起,布下也重新发热。周砺将刀鞘卡进树根,低身去拨脚印上的叶子。这个动作压住伤腿,疼从膝外一直扯到大腿。他停了一息,改用刀尖一片片挑开。
鞋印完整露出来。
印心没有灰,边缘却粘着一粒烧黑的草籽。点火者先从左边火线回来,再在这里转向右侧北坡。东沟那条明亮的火路留给兽,他自己钻进了没有火的湿草。
一声铁丝轻响从东沟传来。
只响了一下,紧接着便有草叶成片伏倒。两头灰白的回声兽从低处掠过,沿被燎黄的草带向东。它们一路闷着喉咙,松皮随奔跑鼓起,里面还含着尚未吐出的声音。
周砺站在老榛旁,离东沟入口不到三十步。
他若冲下去,能在兽进沟前挡一次。右膝也会把这一夜换来的承重全赔进去。更低处还有多少兽,他看不见;点火者留下的真印则只剩榛树后的这一段。
周砺没有下坡。
阮青!他朝沟顶喊,兽下去了!
灌木后很快传来两下兔套敲石的脆响。阮青没有回话,第二下敲得更远,方向正横在收套路与东沟之间。
那是活人听得懂的响动。
两头回声兽在沟里停了一次。下一息,一道粗哑的男人声音从更低处喊起来:小青,套响了?
阮青的铁丝又敲了三下,随后才喊:常叔,上石窝!别来收!
低处的人骂了一句:我闺女还在下排!
一个戴旧毡帽的男人从矮树后露出半身,手里还提着两只空竹笼。他先看见沟顶兔套里的小纸包,才抬头找阮青。粗盐从折口漏出几粒,粘在弯铁丝上。
盐也敢扔,你见着什么了?
回声兽,两头看见了,后面还不知道。阮青没有停下敲石,先上去。小苗在哪边?
东边第二排。
常叔把两只竹笼往地上一放,又舍不得全丢,回手抓住笼绳。他在原地多停的这一息,沟顶的草已经从兽爪下向两边分开。
周砺站在老榛上方,看得见那顶毡帽,也看得见两头兽正从火线后追向人声。他若从这里下坡,至少要跨过三段湿石。右膝到第一段就会失去现在的承重,后面那串缺角脚印也会从视线里消失。
笼子松手!他朝下面喊。
常叔听见陌生声音先抬头,脚仍钉在原处。阮青从沟顶扔下那只弯兔套。铁圈砸在竹笼上,粗盐纸包也掉进常叔怀里。
他从断脊口追上来的!阮青喊,听他的!
常叔认出了断脊口这个地方。他松开笼绳,空笼顺着斜草滑向沟底。两头回声兽的头同时跟着竹条摩擦声偏过去。常叔趁这几步爬上石窝外沿,转身仍朝东边喊了一声,声音很快被山壁送向更深处。
其中一头回声兽立刻学走那个名字。
小苗。
女孩的名字从兽喉里落进东沟,位置比常叔刚才那一声更靠东。常叔脸色变了,抬脚就要回去。阮青沿沟顶追过去,兔套的铁响连续向南挪,硬把常叔的视线从那声呼唤上扯开。
那不是她。你上石头等我!
常叔站在石窝口,手里还抓着那包被自己捂热的粗盐。他最终没有跳回沟底,只把毡帽摘下来,朝东边用力挥了两次。那里暂时无人回应。
回声兽跟着空竹笼下了低坡,兔套的铁响则沿沟顶向收套路外移动。两道声音拉开以后,常叔才贴着石壁往高处退。
周砺听见人声移动,才把视线收回老榛。
他留下来找的那枚脚印还在。北侧湿草中,第二枚缺角鞋跟露在一块灰石后,第三枚则踩上坡,方向直指一座从晨雾里露出来的黑色尖岩。
周砺拔出刀鞘,正要迈步,断枝内侧擦过鞘口,掉下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片三角形的黑胶,只有半个指节大,一面粘着新泥,另一面压着细密鞋纹。周砺把它放进第一枚脚印右后角,缺掉的月牙正好被填满。
点火的人在这里掰枝换向,鞋跟也在这里崩掉一角。
黑胶边缘还夹着一根没有烧过的白色石草。那种草只长在尖岩背阴面,阮青昨夜指路时曾用它垫过陶罐。
高处传来秦昭踩落石子的声音。
她站在坡脊上,左手扶着刀,朝同一座尖岩看。
周砺将那片鞋跟胶收进掌心。
雾正从尖岩腰间散开。一枚崭新的缺角鞋印留在最下面的白色石草旁,鞋尖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