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脊口比季衡说的更窄。
低沟走到尽头,两边的山石忽然向中间合拢,只在底下留出一条被水冲过的软坡。坡上散着碎木和灰泥,一座旧值房卡在右侧石壁下,屋顶塌了半边,门框空着。
周砺先听见锤声。
声音从值房后面传来,一轻一重,敲三下便停。随后有人喊了一句:“再往左垫,轮子只吃右边会翻。”
韩重走在低沟最前,听见这句话便把背上的窄板放了下来。
季衡越过他往前看,脚步快了些。季岑跟在旁边,没有提醒,也没有去拉。他只把腰后的水壶扶稳,免得壶底碰到石壁。
旧值房前没有人站着等。
一个人跪在软坡边,把砸开的门板横着塞进泥里。另一个人蹲在手车下,半条胳膊伸进车轴,正用石片刮掉缠住轴头的草绳。第三个人站在坡腰,手里握着一截从门框上拆下来的方木,车轮每往前挪一点,他便把方木换到下一处凹坑。
值房的另一扇门也已经卸了下来。门面被劈成三条,最宽的一条铺在软坡正中,板上全是车轮压出的黑泥。靠墙还排着两块短板,板角用旧铁丝穿了孔,随时可以拖到下一段。
软坡下停着两辆手车。
前一辆车上躺着个腿缠木片的人,车边两个人正轮换扶轮。后一辆只上到半坡,车上坐着两个年纪大些的人,膝间夹着各自的包。推车的人已经满背是汗,仍按坡腰那人的手势一点点往上送。
“停。”坡腰的人抬手。
推车的人马上停住。方木被塞进右轮后,左轮下又补了一块扁石。确认两边都卡实,那人才让车上的老人先松开抓紧木沿的手。
韩重看了一会儿,喊道:“老冯。”
蹲在车轴下的人将胳膊抽出来,先看枪,才看韩重。
“你还真往回走。”
“欠你的东西带了。”
韩重从衣袋里摸出布包,没有隔着软坡往前扔。他先把短枪卸下来,枪口朝地,沿已经铺好的门板走过去。
老冯站起身,用裤腿擦了擦沾满黑油的手,接过布包捏了一下。
“撞针?”
“新的。”
“先放值房里。车过完再看。”
老冯把布包搁进空门框后的干石缝,转身又蹲回车轴旁。他没问韩重带了几个人,也没说等了多久。
坡腰那人已经看见季衡。
他手里的方木没有放下。
“你回来了。”
季衡停在第一块门板外。“阿顺。”
跪在泥边的人也回过头。他年纪最轻,袖子挽到肩头,两只手上都是被木刺划出的细口。季衡看向他时,他只说:“石头在上面,别踩刚填的左边。”
季衡低头看见了软泥上的草枝。草枝下面垫着碎石,颜色和旁边的旧泥差不多。他收回已经迈出去的脚,改踩门板。
季岑停在他身后半步。
季衡过了第一条板,没有往坡腰继续走。他先看了两辆车,又数了一遍坡边的人。
“都在?”
阿顺将一块碎门条压进泥里。
“我们三个都在。你带走的那一车少了谁,你自己知道。”
季衡的嘴唇抿住。
“伤的送到第一座塔了。”
“我们问的是你。”石头仍拿方木卡着轮子,“你走的时候说,守到车过。后来前车的人经过这里,说我们三个替大家断后。这个话是谁替我们说的?”
季衡看着他。“我说的。”
“你问过哪一个?”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断后?”
第二辆手车上的老人动了动脚。石头立刻将方木往轮后顶深一些,等车身不再晃,才重新看季衡。
季衡没有走到更高的位置,也没有让三个人先听他的来路。
“我当时想让前车快走。”
阿顺道:“所以拿我们催他们。”
“是。”
“兽会从高坡折回来,你也没说。”
“我看见的时候,已经离开这里。”
“你回过头吗?”
季衡的肩膀向下沉了一点。“没有。”
老冯在车轴旁听到这里,将刮下来的草绳团扔到一边。
“你走时问我能不能守低坡,我答应的是看着车过。那时前车的轴还没裂,后车也没陷在北边泥沟里。我以为顶多守半个时辰。”
季衡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冯指了指手边那根磨得发白的轴木,“你走后第一辆车到这里,右轴从旧钉孔断了。车上躺着个人,腿不能落地。我要是跟着你走,他们只能把人从车上拖下来。那时候我才说,我留下修车。”
他把一根削细的木楔塞回裂缝,又用短锤敲紧。
“我留,是因为这根轴坏在我眼前。我没答应替整条路死。”
季衡的目光落到木楔上。“是我把话说大了。”
“你不是说大。你是拿我们三个人去让前面的人放心。”
老冯低头转了转车轮。轴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轮子仍能转。他让推车的人再走半圈,自己贴着轴头听。
阿顺把手里的门条翻了个面。
“我原先没答应留下。我是跟后车来的。”
季衡看向他。
“车到软坡,轮子一下陷到这里。”阿顺在自己小腿上比了比,“车上两个老人下不来,推车的人也快脱力。值房门还挂着,老冯骂我别发呆。我才找石头拆门。”
空门框上还留着半截锈合页。合页被硬撬过,四周木头全裂了,阿顺右掌上那几道新口子就是那时留下的。
“我留下,是门拆了一半,车也上了一半。现在门板还得收回来,下一处塌路能用。你要是早告诉我高坡会回兽,我可能也留,可能先找个能看高处的人。那得我自己挑。”
石头等轮后的方木重新吃住力,才接过话。
“我本来跟第一辆车。到坡顶以后,后车少个卡轮的。车一退,老冯和阿顺都在下面。我腿没伤,跑得也比他们快,就下来了。”
他拍了拍腰上卷起的一条旧绳。
“最后真要跑,我还有腿。车上的人没有。所以我卡最后一个轮。这句话也不用你替我说。”
三个人说的都不是同一个理由。他们甚至不是在同一个时辰决定留下。季衡离开时留下的那句“守到车过”,后来被坏轴、陷轮和车上不能下地的人一件件改过。
季岑站在门板外,听完只将水壶从腰后换到前面。他没有替哥哥解释当时天黑,也没有向三个人问一句能不能算了。
阿顺用掌根把门条压平。木刺扎进旧伤,他低头拔了一根,血珠很快混进泥里。
“那就别说我们替谁断后。”
季衡站在门板上,点了一下头。
“对不起。”
石头问:“对不起哪件?”
“没把高坡的兽说清。没回来。还替你们说了要留下。”
石头听完,将手里的方木换到左轮后面。他没说收不收这句道歉,只冲推车的人摆手。
“再来半圈。”
车轮开始往上滚。
季衡下意识伸手去接车把。石头却先指了指另一侧。
“那边缺人。你要推就去问他们,不要站这里接我的手。”
季衡停住,转到车后。推车的女人看了看他沾血的肩,又看车上两个老人。
“你能推多久?”她问。
“到坡顶。”
“中间换人,还是一口气?”
“右边这段我来。过门板后你接回去。”
女人让出右车把。“那就推右边,别碰我这边的力。”
季衡握住木把,没有再改她的站位。
周砺从中坡绕下来时,第二辆车刚上第一条门板。
他的右膝无法跨过软坡边的高石,只能沿值房墙根往低处走。左前臂药布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层,最里面仍在慢慢往外洇。肩后的伤让他不能攀门框,他便扶住完整的石墙,一步步挪到老冯旁边。
老冯看了一眼他的刀,又看他拖慢的右腿。
“能抬板吗?”
“抬不了。”
“能压轮?”
周砺试着把右脚踩到门板边。膝外立刻顶住,他换了左脚。
“左脚能压。”
老冯把一块短木踢过来。“轮到这里时踩住。别用手,车一歪会把你带进泥里。”
周砺将短木踩进软土,没有问为什么这样垫。第一辆车留下的轮痕已经说明,门板和短木能让车过去。
高处传来两下石头轻碰的声音。
秦昭站在断脊口上方一块凸石后,只露出刀鞘。她没有下来帮着推车。那个位置能看见值房背后的南坡,也能看见北侧正在伏倒的草线。
“兽往这边走了。”她说。
三名留守者手里的活没有停。
石头先问:“还有几辆?”
坡下有人答:“就这两辆。前车还有半坡,后车刚上来。”
阿顺把剩下两块短板拖到手边。“板够。人不够就把车上的包扔了,别先扔人。”
车上的老人马上将膝间的包抱紧。
“我自己能拿。”
“能拿就拿。轮陷了再问你扔不扔。”
老冯从车轴旁爬出来,看向季衡。
“你这次回来,要让我们走?”
季衡的手仍在右车把上。“北面的兽换了方向,领头的在往南压。这里比我离开时更危险。”
“我问你要不要让我们走。”
季衡握车把的手松了一点。
“我回来把这些告诉你们。走不走,你们自己说。”
老冯用鞋尖拨了拨门板边的泥。“我守到最后一辆车过。阿顺呢?”
“我把板收回来。后面高路要是塌,板还能当担架。”
“石头?”
“我卡最后一个轮。车过了再走。”
三个人说完,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没人看季衡是否同意。
季岑站在空门框边。他先看哥哥仍握着右车把的手,又看老冯三人。季衡没有说哪一种更安全,只向推车的女人问:“现在推吗?”
女人用肩顶紧左边木把。
“推。”
车轮碾上门板。
季衡先用右肩顶住车把,木把上的旧刺扎进掌心。他想一口气把车送过最陡的半丈,左边的女人却立刻喊停。
“你这边快了。”
季衡马上收力。右轮比左轮高出一指,车上的老人已经向女人那边歪。季衡等她重新踩稳,才照她的步子一起推。
“一、二。”女人只数脚,不数剩下多远。
每数两步,石头便换一次方木。季衡没有接过这个数,也没有催第三步。到门板中段时,老人怀里的包滑下去一半,季岑从侧边托回他膝上,只托包,没有碰车把。
周砺踩住短木,左腿承着车轮传来的震动。右膝悬在后面,不能帮忙。他看着轮沿一点点越过泥坑,等老冯说“松”,才把脚移开。
前车已经到了坡顶。腿缠木片的伤员抓着车沿,回头问后车有没有上来。石头只回了一个“在走”,没催他等,也没让前车停在坡口堵路。
周砺抬头看了一眼秦昭。
“离多远?”
“隔一条斜沟。灰背都在动,黑背还没露全。”
“它要进低坡,先喊。”
“我看见会喊。看不见的你自己听。”
“行。”
周砺将刀鞘往左侧拨开一点,对老冯说:“你们照原来的办法送车。我守外边,只守到最后一辆车过坡。”
老冯问:“车过了呢?”
“我追那头黑背。”
“那是你的事。”
老冯将第二块短木递给阿顺,自己又钻到后车左轮旁。
最后一辆手车到了最软的一段,左轮忽然向下陷。车上的老人同时抓紧木沿,推车的人喊停,季衡也马上收住右把,没有凭力气硬推。
轮子沉下去以后,车底几乎贴住泥。阿顺趴下去摸了摸,手刚伸进车下,老人便用鞋跟抵住木沿。
“你别钻,车还会沉。”
“不摸到轮底,板送不进去。”
“那先拿我的包垫。”
老人把怀里的包递出来。阿顺捏了一下,里面有硬碗和半袋干粮。他将包放到干处。
“这个垫进去就拿不回来了。留着到下一段吃。”
他叫石头把方木再卡紧,自己才将胳膊探到轮下。季衡和女人同时压住车把,老冯则用短锤柄试着撬起轮沿。几个人做的不是同一件事,车身却一点点稳下来。
阿顺拖来备用短板。板太窄,只垫住半个轮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空着的值房门框,起身往屋里跑。
里面还靠着最后一块完整的旧门板。
三个人一起将它放倒。周砺没有伸手抢抬,他退到外侧让开位置,左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门板擦过地面,木边推出一条湿泥,最后落在车轮前。
“走这块。”阿顺拍了拍板面。
车轮重新转动。
就在旧门板吃住车重的同时,北侧伏倒的草线忽然停了。
秦昭从高处向南转头。
“它们散开了。”
兽群没有直冲值房。最前面的几道灰背在斜沟口分向两边,领头的黑背仍藏在后方,将整条兽线带向断脊口另一侧。
旧门板上的车轮还在往坡顶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