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肩甲擦过涵洞口,铁锈一层层往下掉。
那头异兽没有立刻扑人。
它先把半边身体顶进排梁下方,肩上的硬甲贴住梁身,一点点往上拱。刚被枕木分开的重量重新咬到一起,段队手下那根木头发出细响。
梁下的小马闷哼了一声。
它在抬梁!刚爬出来的巡检工喊。
抬起来,再松手。
上面的碎石一旦跟着落下,涵口会被彻底封死。它守的也许是更深处的巢,也许只是习惯把进入领地的活物压在石下。周砺看不见涵洞内部,只看得见它每次发力前,左肩的硬甲都会先贴紧铁梁。
别把木头抽走。周砺说。
段队咬住牙:“不抽,它要连人一起掀。
抽了,小马先被压。
周砺左手拔刀,脚下向梁口挪。右膝还在抽痛,后肩新开的伤口被风一吹,血顺着衣料往腰侧淌。
异兽抬起头。
它的脸窄而短,颈下却拖着一圈厚肉。两侧肩甲向前包住胸口,甲面上全是与铁梁摩擦留下的白痕。它没有冲着周砺的刀来,鼻孔先对准那盏旧检修灯。
灯架旁,缺扣铁壳又碰了一声。
季岑伸手去收白布包。
异兽后腿骤然蹬地。
它仍没离开梁口。肩甲撞着排梁,头却斜扫灯架。段队手里的木头立刻往下沉,季岑也正伸手去收白布。
季岑,松手!
季岑的手已经碰到白布。
他听见周砺喊,五指立即张开,身体向后滚出半圈。
兽颌擦过灯罩。
灯架飞出去,撞上检修桩。罩里的火没有灭,落地时照亮了滚开的白布包。布结被一枚断钉勾住,铁壳却从破口滑了出来。
缺扣的一边先磕到石头。
一小片弯曲铁扣崩回白布旁,剩下的铁壳顺着斜坡滚向涵洞排水沟。
季岑扑过去半步。
水沟窄,铁壳卡在两块石头之间,离他只差一臂。
下一股积水从涵洞深处冲出来。
铁壳翻了个面,露出内侧那行“旧铁检,北一七”,随即被水推向黑处。
周砺也看见了。
他离水沟更近。向右跨一步,刀鞘就能把铁壳压住。
梁下却传来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
小马压在铁皮下的手往下沉了半寸。
周砺没跨那一步。
他转身扑向排梁,左肩重新挤进枕木与梁身之间。异兽正要把肩甲抽回去再撞,周砺先用刀背抵住它颈侧,将那颗窄头推向梁外。
刀背在厚肉上只压出一道白印。
异兽顺势转头,一口咬向他的左臂。
周砺没有跟它抢刀。他松开刀柄,用护住伤口的前臂贴着兽吻向上一送。上下两排短齿擦过布带,最外层立刻被撕开。
它的头被迫抬高了一线。
秦昭,接人!
高坡上的秦昭已经滑到梁尾。
从哪边?
周砺低头看小马露出的手。掌根还压着横木,腕口却已抖得厉害。
先右腰。别拉腿。
秦昭把刀连鞘插进碎石,用它稳住脚,身体伏到排梁另一侧。刚爬出来的巡检工跟着钻下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摸到小马腰间的旧安全带。
带子还完整。巡检工说。
右扣能开。小马在里面答。
你自己开。
手够不到。
那就报位置。
右腰往后两指。
秦昭的手探进黑缝。她没往里多伸,指尖沿安全带摸到搭扣,先压,再推。
开了。
段队把枕木向内送:“小马,松横木!
松不了。上面压着。
异兽的后腿又往地上刨了一下。
它发现周砺不追它的头,便把身体往后缩。肩甲仍贴着排梁,脚爪却勾住梁底的碎铁,一退就把整根梁向涵洞里拖。
段队和两名巡检工被带得同时向前。
短火枪撞在段队背上。他腾不出手去取,只能吼:“它再退,木头就脱槽了!”
周砺抓回刀,左手握紧刀根,没有斩肩甲。
他一刀切进异兽后爪前方的碎石。
刀锋撬开一块卡在爪钩里的弯铁片。异兽向后发力时,爪下失去钩点,身体重重坐回涵口。它拖梁的动作停了一拍,肩甲却依旧封着正面。
现在拉人。
秦昭和那名巡检工同时收手。小马腰侧先从铁皮下滑出,接着是肩和头。他仍没松开横木,左手被压在更深处,拖到一半便卡住。
他喊。
周砺看见异兽重新压低头。
它压低窄头,目光钉在小马露在梁外的两条腿上。
活物一旦离开石下,它便要拖回去。
周砺往前一步,挡在小马与涵口之间。
把他的手弄出来。
秦昭抬眼:“你一个人挡多久?”
到你说出来。
这回你别数。
她拔出插在碎石里的刀鞘,反手送进小马手腕旁边。刀鞘贴着横木向上一撬,巡检工趁空隙把小马的手拖了出来。
出来了!
周砺听见这句话,才把身体正对异兽。
它已经冲到眼前。
周砺的右腿无法再做一次完整换步。他索性把右脚钉在第三根枕木旁,左脚向后半步,刀背横在胸前。
肩甲先撞上刀背。
巨力沿左手灌进肩背,刚被落石划开的伤口猛地裂宽。周砺的右脚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沟,背脊撞到排梁,梁上的锈粉洒了他满头。
异兽还在向前顶。
它发现这具身体没有立刻倒下,前爪便往两侧分开,将肩甲卡进排梁和枕木之间。这样一来,周砺的刀只能贴着甲面滑,无法够到它藏在下面的颈肉。
周砺没有急着找杀口。
小马还在他身后。
秦昭和巡检工将人拖过检修桩。段队腾出一只手,抓住小马的衣领,把他整个拽到平地。小马落地时还想去摸自己的左手,被季岑按住腕口。
先看手指。
五根都在。
能动吗?
五根手指一根根蜷起来。最慢的是小指,动了两次才抬起。
季岑这才松开他。
排水沟里,铁壳已经看不见了。
季岑跪在白布旁,掌心压着崩回来的半片铁扣。他只要顺坡再下几步,就能摸进积水。涵洞里的水不深,黑处却藏着那头异兽的后半身,也藏着随时会滑落的梁尾。
段队发现他的动作,张口要喊。
季岑先站了起来。
他把半片铁扣放回白布,重新系结。
不下去。季岑声音发涩。
秦昭把小马交给两名巡检工,走到季岑身边:“你确定?”
我看见编号了。也看见它被水冲走。
季岑抹掉手背上的泥,白布结却系了三次才收紧。
剩下这半片先留着。季岑把布结攥进掌心,盒子没了,人在。
季岑把白布包收回怀里,转身去看小马的手。
异兽正用肩甲把他抵在梁下。它听见身后的人线离开,后腿再次收紧,却没有贸然冲出。它的巢在涵洞里,窄口能替它护住两侧;只要占住排梁,北路便没有第二个可过人的位置。
段队看了眼已经送远的三个伤员,又看自己和同伴压着的枕木。
人全出来了。我们撤木?
先不撤。周砺说。
木头要裂了。
让它裂在原处。
段队反应过来。他让两个巡检工沿木头退到外侧,手仍扶着,却不再把重量往自己身上接。
异兽肩下那根枕木已经弯出明显弧度。
它把自己的力也压在上面。
周砺左手的刀被夹在肩甲和排梁之间,刃口朝下,暂时抽不出来。他的右手落在刀柄末端,试着帮左手往外带。中指慢了半拍,抓了两次都没抓实。
秦昭已经回到他能听见的位置。
要我进来吗?
先看高处。
高处刚才归我。
现在也归你。
秦昭看了看他发抖的右手,没有争。她转身沿堤坡上行,走到那段歪斜枕木旁停住。
季岑提起旧检修灯,留在低处。他把光照向三名伤员和退开的巡检工,灯口没有往异兽眼前晃。
最后一名巡检工扶着小马越过检修桩。
周砺这才松开右手,用左手一点点把刀从肩甲与排梁之间抽出来。
异兽察觉刀身移动,低头咬住枕木外缘。它没有追人,咬实后便将木头向涵洞里拖,要把最后一个支点也收进窄口。
旧排梁随之下沉。
北路在周砺脚边一点点合拢。
他退到第三根枕木旁,刀尖垂向地面。异兽把肩甲重新顶到铁梁下,窄头藏在甲后,只留两只前爪踩住涵口。
人已经救完,铁盒也已经被水带走。
接下来,它封住的就是周砺自己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