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根弯钩还没吃满旧索。
它只用钩尖咬住索皮,黑翼已经越过桥沿,窄长的脑袋贴着板面往前探。灯光从城侧斜着压过来,桥面明明已经没人,那片被桥柱切碎的影子却还在往城里延伸。
周砺没有先看兽头。
他沿灯后扫了一遍。
老吴的担架在灰墙下,后杆已经落地。沈烈坐在担架尾侧,右臂垂着,一名工人正按住他的肘上。孩子站在灯后,两只手抱着剩下的布卷。季岑守着药袋和拆开的工具,最后一串套筒也已经拖上干石。
人、担架、孩子、药和工具都在城侧。
桥口空了。
秦昭,灯往桥心压。
秦昭没有抬灯照兽。她弯腰松开绕在断栏上的短绳,把灯沿石沿推向桥口。灯芯被水气压得晃了一下,光贴着空桥面横过去,板缝和旧脚印一下亮了起来。
钩翼兽的头随那片光偏向桥心。
它没分清桥上还有没有人,只认准了人刚刚走过的亮线。前端弯钩朝板面一探,后面的黑翼也跟着向上抬。
绕柱旧索骤然收紧。
桥柱上积着的湿泥被索皮刮开,露出一道发白的旧痕。唯一那块旧板往水侧滑了半寸,板底短撑发出一声闷响。
秦昭握住灯绳:收不收?
不收。
周砺盯着旧索上的第二根弯钩。
让它挂实。
秦昭看不见水下钩根,只能看见旧索还在往柱后吃。她没有猜周砺还要等多久,右手压住绳,左脚向后撤开,把灯后那条退路彻底空了出来。
灯灭,我往后收。
先别管灯。人别回来。
老杜已经摸到长柄钩,闻言又把钩头压回地上。他转身挡在两个想靠近的工人前面。
听见没有?桥边留空。要补板也等他下来。
沈烈抬起左手,指了一下周砺脚下。
板内沿还能踩,外沿在走。
老吴靠在担架上看了他一眼:胳膊都抬不起了,眼睛倒没伤。
我伤的是右臂。
那就用左手按住,别一会儿疼得拿牙去咬。
沈烈嘴角抽了抽,到底把左手压在了右臂护带上。旁边的工人趁机把清洁布缠过他的肘上,他没有再甩开。
桥下传来一声骨钩刮索的涩响。
第二根灰白弯钩终于从旧索下翻了出来。弯钩绕过索身,钩尖向内一扣,整个钩根压上桥柱外缘。
旧索一下绷直。
钩根压上桥柱,挂实了。
钩翼兽借着这一处受力,半边身体猛地荡上桥面。前钩落向灯影,后钩拖住旧索,两片黑翼一前一后收紧,正好把窄长侧躯送进桥心。
周砺左脚踩住板内缘。
右脚只点桥柱根的石角。
右腿刚一吃力,膝后便空了一下。他身体向水侧偏去,左手的刀也跟着沉了半尺。
前臂伤口被刀柄一带,血立刻从袖口涌出来。麻意贴着小臂往掌心爬,三根手指像隔着一层湿布。
他右手下意识抬了一下。
五指碰到刀背,却连托住都做不到。
秦昭看见了,没有喊他退。她将灯绳又放出半掌,灯影越过旧脚印,落到空桥更深处。
钩翼兽果然追着那道影子往前送头。
前钩刮过板面,黑翼压低。后面的弯钩却在旧索上越扣越紧,整根索绕着桥柱向桥心拖。
短撑又响了一声。
桥板外沿开始下沉。
周砺没追它的头,也没向水里跳。
他等旧索把那股力送到脚下,左脚沿板内缘往后擦了半步。旧板被拖得一斜,他的右腿跟着失力,肩背几乎撞上桥柱。
钩翼兽以为人退了,前爪立刻向灯影再探一尺。
旧索绷到最紧,绕柱那一段突然向外回弹。
周砺顺着回弹折回左侧。
周砺把压低的刀锋往上一送。练过无数次的基础斩切进灰白骨钩与黑翼相接的窄根。
刀锋撞上硬骨,左臂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第一下只切进去一半。
钩翼兽猛地收翼。旧索带着那根弯钩向桥柱后抽,周砺的刀也被往外拽。
他没松手。
右腿跪上湿板,膝盖重重磕下去。血从左袖淌到护手,刀柄开始往掌外滑。
再一下。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用拇指重新压住刀背,左脚仍卡在板内缘。旧索第二次回弹时,他没有跟着兽身走,只借那半尺回力,把刀锋沿原口压了下去。
灰白钩根应声断开。
断掉的弯钩还死死扣在旧索上,被回弹的绳身带向桥柱外侧。钩翼兽却失去了这一处支点,黑翼骤然塌低,半边身体横着摔向桥心。
旧索不再拖桥,反而带着断钩从板底抽走。
板下短撑猛地向上顶回一格。
兽头还朝着灯影,身体已经被甩得转了半面。它用前钩去抓桥板,黑翼低扫过来,翼骨贴着周砺胸前掠过。
周砺向左挪。
仍是刚才那条内缘。
右腿慢了,鞋尖被翼膜卷了一下。他整个人向前扑去,右手撑向板面,掌心旧口当场崩开,手臂一软,额头险些撞上兽背。
秦昭将灯绳猛地向后收了一尺。
灯影从钩翼兽眼前退开,城侧的空路也跟着亮了出来。
你左后能退!她喊。
周砺听见了。
他没有退。
钩翼兽失去后钩,前钩又抓空,窄长身体只能朝桥心转。塌下来的黑翼擦过板缝,胸侧贴着肋骨的软线彻底露在周砺刀前。
这就是刚才只出现一瞬的地方。
周砺没有换招。
他左手握刀,肩胯向下一沉,刀尖从胸侧肋下贯了进去。
钩翼兽猛地抬头,细齿咬向他的肩。
周砺贴着桥柱侧过半身,没让右腿再去追位置。他只将左臂往前送到底,刀锋穿过胸腔,抵进更深处。
黑翼在板面上重重拍了一次。
前钩刮开两条木屑。
它还想借力往城侧爬,身体却只拖动了半尺。周砺压住刀柄,没让刃口退出胸腔。
第二次拍翼只剩一声闷响。
窄长的兽头砸在桥心,嘴里的细齿离灯影还有三尺。
旧索在柱外晃了几下,带着断钩沉回浑水。
桥没有再往下塌。
秦昭握着灯绳,刀始终没有出鞘。她等到那片黑翼彻底不动,才把灯重新放稳。
死了?
周砺没有立刻回答。
他拔刀时左臂一阵发麻,刀尖险些磕上板面。他只好用膝盖抵住兽身,一点点把刀抽出来。
鲜血顺着刀背滴进板缝。
钩翼兽没有再动。
周砺先抬头看桥。
桥上最后一个人是他自己。
城侧灰墙下,老吴仍在担架上。沈烈坐在后杆旁,右臂已经被布带托住。孩子守着灯后的干石,季岑蹲在药袋和工具之间。老杜、收扣工和最后过桥的工人全在,各自占着先前留下的空位。
外侧干地没有人倒下,水面也没有浮起衣角。
一个都没少。
周砺这才低头看向眼前浮出的两行字。
钩翼兽死去带来的经验一口气增加了一百一十五个百分点,原本的Lv.21/15%越过整整一级,最终落在Lv.22/30%。
【等级:Lv.22】
【经验:30%】
力量从胸口向四肢散开,绷到发颤的肩背很快稳住,耳边混乱的水声也重新分出了远近。
他能更快看清秦昭收绳的手,也能看清旧索在水下最后一次摆动的方向。
可左前臂的麻木没有消失。
右掌仍在流血,五指照旧握不稳。右腿想撑直时,膝后还是狠狠抽了一下,逼得他扶住桥柱才没重新跪下。
秦昭看见他那一下踉跄,把灯绳拴回断栏。
别动。
桥还没好。
桥又不靠你一只手铺。
她说完便转向后面的人。
老杜,先拿断钩。别碰兽身。收扣的人看旧索,其他人按原来的空位来。
老杜用长柄钩拖开断钩和旧索,收扣工把新牵带收回半格。另一名工人拔出腰后的木楔,敲进短撑两侧。
内沿还在。先稳这儿。
长板别上,递短的。一次过一个。
短板很快从城侧递到桥心,一头卡进木楔,另一头压上石沿。老杜用长柄钩试过板面,回头叫了一声:能走。别并排,脚踩里边。
沈烈听见,左手撑着担架尾想站起来。
老吴伸手按住他的衣角。
你去哪儿?
试板。
你拿什么试?右臂吊着,左肩刚顶过短撑。
我还有腿。
我也有。老吴拍了拍自己绑着的右腿,要不咱俩凑一个整人?
旁边工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烈脸色难看,嘴上还没服:我报脚位,不上桥。
这还像句人话。
他到底坐了回去,只用左手指向板内沿。
第一脚别踩板头,靠后半掌。那里刚加了楔。
试路的工人照他说的位置落脚,短板只轻轻沉了一下。他走到桥心,没有碰钩翼兽,而是先把周砺甩在外侧干石上的刀鞘捡起来。
周哥,接着。
他没往桥上扔,自己沿内缘走到周砺面前,把刀鞘递进他左手能接的位置。
周砺接住时,前臂又麻了一下。刀鞘差点从指间滑落,他用膝盖夹住,才把刀慢慢送回去。
那工人看见了,没伸手抢,只转过身蹲低。
扶我肩一下。右边别使劲。
周砺脸上有点热,却没硬撑。他左手搭住对方肩膀,右脚先试过短板,确认膝后还能承住,才一步步走向城侧。
桥两端的人都往旁边退。
没人堵在桥口看尸体,也没人挤上来问刚才那一刀怎么出的。外侧试路的工人让开板内缘,城侧接物的人也把药袋和工具搬到灰墙根。
一条只够一个人走的路,从他们中间空了出来。
周砺踏上城侧干石时,孩子先把清洁布递给季岑,没有自己跑上来。
周哥的手还流血。
看见了。季岑说,你守灯,别踩湿边。
他接过布,走到周砺左侧,把布卷递过来。
周砺右手抬不起,左手又握着刀鞘。季岑看了看,没问他要哪只手,直接将布展开,绕过左前臂的伤口。
紧不紧?
再紧一点。
季岑收了一掌,打结后才低头检查胸前的小铁盒。红布残片、封袋和手写片仍分开放着,没有一件因为桥上的兽死了就多出新的答案。
他把较长的那截红布重新系回腕上,也没在封袋上添字。
秦昭提着灯走过来。
她先看周砺脚下有没有站稳,又看了一眼已经铺回去的短板。
这次是你挑了难处。
周砺把绑好的左臂抬了抬:挑得不算好看。
能把人和桥都留下,比好看值钱。
秦昭将灯提到两人之间,灯口仍朝着空路,没有照他的脸。
下次难处我先挑。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灯往哪放,你来定。
周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右腿又开始发沉,他索性靠上灰墙,把那口气慢慢喘匀。
桥边的工人已经开始处理钩翼兽。
他们没有把尸体往城侧拖,而是用长柄钩将黑翼压向外沿,再把断钩和旧索分开。桥心空出以后,第二块短板也被送了上去。
一人从城侧走到外边,捡回先前留下的空铁箱。另一人抱着药袋从外侧回来,两边都有人让开内沿。
路重新能走了。
老杜提起木楔袋,抬头看向灰墙后的岔口。
那里立着一块被水汽蚀白的旧路牌。牌面只剩两个方向,一边沿河,一边绕向北侧旧路。
周哥,下一条往哪走?
周砺看了一眼仍在涨水的沿河方向,又看向北边那条离桥腹更远的硬路。
他用刀鞘指过去。
走北边。担架靠里,工具最后。
老杜转身就去搬木楔。
周砺离开灰墙,沿着自己选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