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水爬过第二个鞋印时,秦昭先把人拦住了。
都往高处靠。低车别动。
城侧桥头比河面高出半丈,贴着旧桥还有一段木板铺成的引桥。往年水小,桥下那道泄水沟只够淌过半只鞋。如今沟里灌满了浑水,旧板被泡得发乌,板面沾着低车留下的两道湿轮印。
孩子已经跟着低车上了第一块板。推车的工人听见秦昭的声音,立刻压住车把,没有再往前送。孩子抱着灯坐在车上,低头看见一缕泥水从轮后钻出来,鞋尖赶紧缩回车板。
担架停在后方石路上。老吴撑起半边肩,先去看桥板,再回头数身后的人。
都停住了。
秦昭走到引桥水侧,刀鞘探进板缝。鞘尖刚碰到下面的横木,桥外那根绷紧的旧索又滑了一截。
咯的一声,最前面的桥板向下折去。
推车的工人猛地收手。低车左轮已经压到裂缝边,轮子一歪,季岑从侧面撞上车身,用胯骨把车顶回石沿。灯里的火晃了两下,孩子一手护灯,一手按住胸前夹板,疼得脸发白,仍咬住牙没出声。
断板落进水里,被急流拍到桥腹下。两根原本托板的横木露了出来,一根还架在木桩上,另一根已经沉进浑水。
秦昭用刀鞘压了压剩下的板边。
低车和担架挤在一起,第二块也会断。
分开也过不去。接灯的工人蹲下来,手掌在断口上摸了一遍,底下少了一个托点。
另一个工人已经去翻工具。他把两卷旧牵带拖到桥头,又从昨夜用过的木板里挑出三块。最宽的一块边缘泡裂,剩下两块长短不一,板背还钉着旧横条。
能搭。他说,外侧旧索当不了托绳,水里东西一扯就走。用牵带绕这两根木桩,再把短板压进断口,只留一人宽。低车一辆辆送,担架前后抬。
接灯的工人往水里看了一眼。
木桩有一根松。
先看松到哪。
周砺从队尾走上来。他没有去接木板,左手先按住离水较远的木桩。桩身上缠着发黑的旧麻,根部四周全是湿泥,工人方才退车时留下的鞋印压在旁边,一深一浅。
他把左脚踩进较深的鞋印,右腿刚往下压,膝后便窜起一阵麻痛。右脚在石沿上拖了半寸才站稳。
接灯的工人伸手扶他。
我站得住。周砺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右腿不行,别让我试桩。
他脸上发热,干脆侧身给工人让出位置。
你来踩。先用一半力。
工人一脚踩进同一个鞋印,双手抱住木桩向外晃。桩根挤出一圈浑水,鞋印左边塌下去一点,右边的碎石却没动。
周砺蹲到右边,左手扒开表层烂泥,摸到了埋在下面的旧石角。
牵带绕右侧,别压进软泥。短板的头也落这里。
抱木板的人没急着动,先问:另一头呢?
周砺顺着板面上的湿轮印看过去。低车刚才退得快,左轮印在断口前深了一层,右轮印浅,说明靠水一侧先吃了力。他用刀鞘点了点第二根桩后方。
往里收一掌。低车先走内轮,外轮有人抬。担架等低车过完再上,工具最后。桥上只留这一拨人的手。
他说完没有立刻让人抬板,先把目光落到几双手上。
收带的,手还能扣死吗?
接灯的工人把两只手翻过来。左掌磨破了一块,右手五指还能并紧。
右手能收,左手只能压。
那你收扣。谁压板?
老杜把袖子卷到肘上,露出两条被牵带磨红的印子。他握拳又松开,指头没有抖。
我压。刚才揉肩的是我,手有力,左肩别让我扛长头。
另一个鞋底绑麻绳的工人抬起双手:我抬外轮。脚下慢,手不滑。
周砺逐个看过去,最后才把位置点清。老杜压板,接灯的人收扣,麻绳鞋底只抬低车外轮。剩下的人守担架和工具,谁的肩刚换下来,便不挤到第一拨里。
原先停在桥头等口令的人动了起来。老杜主动把水侧空出一脚,收扣的工人把牵带先在自己腕上试了一圈,确认不会卡住伤口,才穿向木桩。麻绳鞋底的人则把断口边一块滚动的碎石踢回高处,给自己留下慢走的落脚点。
周砺只补了一句:手一软就报,别等板替你报。
知道。老杜答道,你那只右手也算在里头。
周砺看了看裹着纱布的手,没争,把右边的位置彻底让开。
几个工人各自看了一遍断口。方才提出搭路的人拿起牵带,从松桩右侧穿过。另一人把短板翻面,露出背后的旧横条。
横条卡桩,能少滑一点。
就这么放。周砺说。
工人开始收带。他们有人站桥头,有人踩住板尾,还有人从旧栏边拆下一截松木,准备垫进软泥。周砺只在位置偏时用左手推一下。重板抬到他面前,他往旁边退,让两名工人从身前过去。
右手垂在腰侧,五指隔着新纱布发胀。牵带从脚边滑过时,他本能地弯腰去捞,手指只夹住带边,刚一提便脱了手。
带扣砸在石上。
响声很脆,附近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周砺盯着自己的右手,耳根又烧起来。他用左手把带扣捡起,递给最近的工人。
这只手今天净添乱。你扣。
工人接过去,低头检查扣齿。
你看板。扣我熟。
没有人停下等他解释。短板很快压进断口,第一卷牵带绕桩收紧。季岑把低车再往高处推了半步,确认车不会自行下滑,才摸了摸外衣里那只装手写片的小铁盒。铁盒还在,他的手便落回车沿。
孩子把一直藏在衣襟里的半块面饼取出来,握在手里,没吃。
我先下来吗?
你留在车上。照看他的工人说,过断口时别抬脚。
孩子点头,又问:灯呢?
秦昭从他怀里接过灯,放到桥内侧高石上。
灯在这里。你看前面。
水侧空出来后,板下的浑水更清楚了。细浪一股接一股撞上沉木,水面偶尔鼓起一块,又很快散开。那根旧索绷在桥腹外,索身贴水,正缓慢往下压。
秦昭看了片刻,转向周砺。
新板受力落在哪边?
里面两根桩。水侧空着,谁也别站。
她提刀走到内桩斜前方,又回头看了一眼板下。
我守水侧。它若碰索,我先报位置。
周砺点头。她已经把脚跟移到一块干石上,既能看清旧索,也不会压住工人收带的位置。
第二块长板要搭上去时,沈烈走了过来。
他把左手里的轻工具箱放下,俯身抱住板腰。木板泡过水,比看上去沉,另一端刚离地,他便把右臂也压了上去。
我一个人送过去。你们收带。
板头抬到膝高,他右前臂外的布带立刻绷紧。那只手没有松,手肘却向下一坠,长板擦着石沿落了一寸。
旁边工人要接,沈烈肩膀一顶,又把板托了回来。
用不着。
沈烈。周砺叫他。
沈烈没回头,额角已经冒了汗。
周砺走到板头,没有伸手抢,只用左脚挡住板子继续下滑。
长头给老杜。你去短撑点。
我能抬。
你右臂掉了一寸。再走两步,板头先砸牵带。
沈烈咬着后槽牙,右手还扣在板边。水声从桥下顶上来,长板在他们之间轻轻发颤。
过了两息,他先松右手,把重量送给赶来的老杜。
手臂疼。长头抬不稳。
他说得很硬,话却清楚。
短撑在哪?
周砺用刀鞘点向断口内侧。那里有一截拆下来的松木,长度只够从石角撑到板背,人需要半蹲着顶住,待低车外轮抬过断口就能松开。
这里。时间短,受力也短。疼得压不住就喊换。
沈烈蹲下试了试左肩的位置,右手只扶松木中段。他抬头看了眼低车,又看向担架。
低车过时我能撑。担架上来前再换一次手。
老吴躺在后面听见,抬手敲了敲担架边杆。
别拿我试你的嘴硬。
沈烈朝他回了一句:你这点重量,还轮不到我嘴硬。
老吴骂了一声,脸上的绷劲反而松了些。他把垂在外面的牵带收进怀里,免得过桥时挂上木桩。
长板落位,工人将第二卷牵带从板下穿过。周砺蹲在断口前,左手压板,掌心能觉出木板一阵阵细震。最初的震动来自工人收带,三短一长,力落得很清楚。随后下面又多了一下,滑过板底,停在旧索方向。
他抬头。
秦昭也在看水面。
索在沉。她说。
先送低车。
工人没有争。推车的人把车头摆正,一人走内侧握把,另一人到水侧前方,只抬外轮,不落脚。季岑站在桥头托住车后,待第一只轮子上板便松手,不跟着挤进去。
周砺用左手朝前一压。
沈烈肩下的短撑吃住了力。木头发出闷响,他的右臂颤了一次,马上改用左肩顶紧。
低车内轮沿着长板缓慢向前,外轮被工人抬过断口。孩子两只手攥住车边,胸前起伏很浅。经过沉木上方时,桥下忽然撞来一股水,车身偏向水侧。
别抢车头。周砺按住内桩,后边抬半掌。
季岑依言将车后托高。前面的工人顺势转正,低车没有停,两个轮子先后落到对面旧板上。
孩子回头时,嘴里的那口气才吐出来。他把半块面饼重新塞进衣襟,朝老吴举了举手。
我过去了。
老吴躺着应他:看前面,别替我操心。
一名工人推着低车继续往城边走,另一人留下接担架。孩子怀里的灯被重新挂到车角,火光在白天很淡,仍随着车轮一点点远离桥头。
先前已经过主桥的轻伤工人没有留在引桥边围着看。他们沿石路一前一后往灰墙方向挪,前面的人用一块旧木片探坑,后面的人扶着药袋,给低车留出中间的硬地。孩子看见他们动,便也转回头,继续盯住自己前面的路。
秦昭目送低车离开最湿的一段,才将注意力收回水下。人线前端已经能自己走,桥头剩下的人也各有位置。她的脚仍守在周砺点出的内桩斜前方,没有往暗影露过的桥柱追。
沈烈把短撑往外挪了半掌,右手立刻松开。他坐在脚跟上甩了甩手,坦白得很快。
右臂麻了。下一段我用左肩。
先歇到担架前轮。周砺说。
担架没轮。
那就歇到老吴骂你。
老吴在后面张口就骂。沈烈听完,左肩抵回短撑,自己笑了一声。
工人开始抬担架。前后各一人,另外两人在断口两侧接换,桥面始终只留一副担架。周砺看了一遍他们的手。前端的人左肩刚换过,双手还稳;后端的人鞋底绑着麻绳,手上有力,落脚却要避开湿轮印。
前端先上,后端踩木桩内侧。到中间别换手。他说,工具都放着。等人过去再拿。
抬担架的工人齐齐看向他左手。周砺掌心朝下,正要给出落板的手势,秦昭忽然开口。
水下,桥柱后。
浑水里掠过一片暗影。
影子比刚才鼓起的水包长得多,贴着桥腹逆流而上。它经过旧索入水处时,水面露出一截灰白弯钩,尖端擦过索皮,带起几缕泡烂的黑麻。
周砺的左手已经落到刀柄上。
桥下暗影却没有转向岸边。它顺着旧索往桥腹深处一沉,绷直的粗索随之压低。
他松开刀柄,掌心重新朝下。
担架退半步。桥上先空。
前后两名工人一起退回石路。老吴的担架没有晃,麻绳鞋底那人站稳后才换气。
水下弯钩又刮了一次。
这一次,金属刮索的尖响从桥腹里穿出来,把沈烈的报位声和工人的应答全压了下去。
秦昭拔刀守住水侧。沈烈左肩顶着短撑,主动把右手撤开。老杜扑到内桩旁,将快要滑脱的牵带扣往上推。季岑退到担架边,一手按住小铁盒,一手抓住后杆,随时准备把老吴拖回高处。
老杜补到桩后,沈烈换肩,季岑扣住担架后杆。断口正中依旧空着,没人被挤到水侧。
周砺看见板尾先沉,左手立刻指向内桩。
老杜顶桩。沈烈撑短头。前板的人松半扣,别跟水抢。秦昭,看索尖。
工人按他的手势让出支撑位。老杜用肩抵住木桩,原先收带的人放掉半扣,牵带骤然一松,又被板背横条卡住。桥板从水侧抬回一点。
秦昭的刀尖一直跟着那道影子。
它还在索下。
周砺没有追。他的右腿钉在湿鞋印外,膝后阵阵发麻,左手仍悬在众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担架仍稳在高处,低车已经沿石路向城边走远。周砺扫过桥头,几处药布还是原先的血色。
旧索猛然又沉了一尺。
最后一块还压在断口上的桥板向下一歪,板头从木桩边缓缓滑开。浑水漫上板面,水下那截灰白钩尖贴着索子一转。
桥腹深处,金属长长刮过旧索。声音越过桥面所有人的喊声,最后一块桥板继续往水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