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前硬地下,再一次传出闷响。
声音贴着几双湿鞋底过去,闷在土层下面,像有人在空桶里晃了半瓢水。抱药箱的工人抬脚看了看,鞋印下面仍是灰白干土,连泥都没翻出来。
他没往下刨,先把药箱往高处搬。
凳子挪里边,锅也挪。担架轮别压刚才那一块。
棚里的人跟着动起来。两个腿脚利索的工人抬起长凳,伤员自己扶着棚杆换位置。守灯的人拿扳手沿棚边逐块敲过去,扳手每次落下,旁边的人便换一处落脚,没人再往旧坝门口退。
秦昭提着低灯走到硬地边缘。她把灯罩压低,光贴过土面,只照出几条从湿鞋底滴下来的水痕。
下面有回水。她说,先当这一片不能承车。
周砺站在棚外,左手还拄着没入鞘的刀。他盯着地面片刻,右脚刚想往前试,秦昭已经把灯转开。
你别踩。
我就踩一下。
你现在踩实了,也证明不了下一只担架轮能踩。
周砺低头看见自己的右鞋。血水从鞋口渗出来,沿鞋帮滚到土上,已经滴了三点。他把那只脚收回去,靠着棚柱坐下。
抱药箱的工人从他面前经过,嘴角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
周哥今天挺听劝。
行,我拿药滚回来。
棚里的笑声刚冒出来,很快又被热锅掀盖的响动盖过去。锅里煮的是临时站常备的面片,汤放久了有些稠,姜味却冲。湿透的人一靠近,热气便扑在裤腿上,把布面蒸出一股潮腥气。
周砺的刀还横在膝边。刀身上的血已经被水冲掉大半,刃口留着暗色。他用左手把刀转到身侧,想先收回鞘里,右手去摸腰间的挂扣。
掌心才合拢,裂开的纱布便扯住皮肉。
他的五根手指一抖,挂扣从指间滑开,啪地打在刀鞘上。
周砺停了停,又去抓。
这一次食指勾住了扣环,中指却没跟上。扣环被他拨得打转,仍旧挂在腰带外。刀鞘顺着大腿往下滑,鞘尾磕上凳脚。
秦昭把自己的刀鞘压在灯杆下,正弯腰检查被水顶过的鞘口。听见声响,她的视线扫了过来。
周砺左手一抄,把自己的刀鞘捞回来。
看你的水。
水比你省事。秦昭说,涨就是涨,退就是退,不会扣不上还装作能用。
我左手能扣。
那你用左手。
周砺把刀夹在两膝之间,左手绕到腰侧,费了点劲,总算将挂扣压进腰带。刀鞘挂回去了,位置却歪,鞘口顶在右肋下。他挪了两次,旧伤跟着一跳,只能先让它斜着。
药箱被推到他脚边。
鞋脱了。抱药箱的工人说。
先缠肩。
你鞋里都能养鱼了,还挑顺序?
周砺没跟他争。他把刀靠住棚柱,左脚踩住右鞋后跟,想直接把脚拔出来。鞋带吸饱了水,结缩得发硬,鞋口纹丝不动。
他弯下腰,右肩立即扯痛。右手够到鞋面时,指尖已经麻得发木。他捏住一截湿鞋带,拇指压下去,鞋带却从食指边滑走。
湿结没解开。
药箱旁的人蹲下来,手都伸到一半了。周砺抬眼看他,他便把手收回去,改去拆绷带包装。
我没动。
我看见了。
周砺用左手把鞋带结扯松。湿线勒进指缝,他咬住一头,左手往外一拽,结总算散开。右脚从鞋里拔出来时,袜子已经红透,脚趾被冷水泡得发白。
热气碰到湿脚,棚里静了。
刚才还笑的人把一块干布递过来,脸转向锅边。
这回不笑了?周砺问。
有点味。
旁边几个人全笑了。
周砺也想骂,话没出口,自己先笑了。肩上的伤又在这时候抽痛,他那点笑立刻变成吸气,脸也跟着皱起来。
秦昭说。
她嘴上没留情,灯却已经从硬地边移回棚口。光正好落在药箱旁,照清周砺右肩被血浸透的旧纱布。
抱药箱的工人剪开外层布。最下面一圈黏住伤口,揭到一半,周砺左手直接攥紧了凳边。
慢点。
你杀那只大的时候怎么没让它慢点?
它听不懂人话,你听得懂。
工人把动作放慢了。他只处理最外面的血污和松开的布,靠近裂口时叫来棚里的医护。医护用温水冲掉泥砂,重新压上止血垫。右肩被一圈圈固定住,周砺的上臂贴回身侧,抬手的余地更小。
右掌也重新拆过。水泡软了掌心旧口,刀首挤出的裂伤从掌根一直拖到虎口。药液落上去,周砺没忍住,左脚蹬住地面。
那只刚脱下的湿鞋被他踢翻,里面倒出一小汪红水。
没人再拿鞋味说笑。
秦昭把灯交给守在棚口的工人,也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她后腰撞过灯杆,外衣掀开一角,里面已经青了一片。医护问她能不能弯,她没急着答,先扶着凳沿向左右试了试。转到左边时没事,往右一拧,呼吸便短了。
能走直线,不能抢右转。她把衣角拉下去,回程灯位我站左边。
周砺看着她。你刚才还说站哪边自己定。
所以我定左边。
我也没要替你定。
最好。
医护递给她一张冷敷片。秦昭自己撕开背胶,手绕到腰后贴了两次,第一回压偏,第二回才贴住。她疼得肩膀发僵,仍没叫旁边人替她按,只让医护看过位置。
周砺收回视线。两个人现在谁也没比谁体面多少。
锅边的人盛来一碗面片汤,碗沿磕掉了一块瓷。周砺用左手接住,碗底烫得掌心发麻。他把碗搁在两膝之间,先喝了一口汤。姜味冲进鼻子,他呛得偏过头,面片又滑回碗里,溅了半滴汤在自己下巴上。
秦昭正捧着另一只碗,看到后将脸偏开。
你也想笑?
我在看水。
水在另一边。
现在又不想看了。
周砺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汤,擦到一半才发现用的是刚包好的右手。纱布上立刻多了一点油光。
医护盯着他。
他把右手放回腿上,老老实实改用左袖口。
面片很烫,泡得软烂。周砺吃得慢,肩和肋下每收一下都会疼。他原本饿得胃里发空,吃到半碗后,身体却开始发沉。刚才升级时涌回来的力气还在,左臂托碗很稳,耳边谁放下勺子、谁拖动凳子,他也听得清。伤口的疼一处没少。
秦昭先吃完,把碗放到锅边。
你杀完它以后,力气回来了,反应也回来了。她用鞋尖点了点那只倒出血水的鞋,裂开的地方没长好。
周砺低头喝汤。
我看得出来。
你刚才还想踩硬地。
那是两回事。
在你身上经常是一回事。秦昭把低灯重新提起来,我接水线,是因为我比你看得准。下次同线,我也不会把右边交给一只连扣环都捏不住的手。
周砺抬头看她。
秦昭没有等他服软。你要不要上,你自己定。站哪边,我自己定。
这话落得很硬,反倒让周砺胸口松了些。他把最后一块面片吃下去,将碗放到凳边。
就一个字?
等我右手能用了,再跟你算。
那我等着看,不等着让。
周砺伸脚去够药箱旁那双干袜子。脚刚动,右腿的伤口便被绷带勒住。他停住,没有再硬扯,左手把袜子拿过来,一点点套上。
干鞋是棚里翻出的备用工鞋,比他原来那双大半码。鞋带也新,硬得不肯贴鞋面。周砺把右脚塞进去,左手先穿过一边带孔,右手去接另一头。
拇指和食指勉强合上,鞋带在指腹间晃了两下,又掉回鞋面。第一回连交叉都没做成。
他换了个角度,用右手压住带头,左手绕圈。结刚起到一半,右手没能及时收紧,整只绳圈散了。
第二次也没系成。
棚里有人正低头喝汤,吸面片的声音停了。没人往这边伸手,几道视线却都落在那根散开的鞋带上。
周砺的耳朵慢慢热起来。
主兽的颅底他能一刀送进去,现在一根鞋带躺在脚背上,他却得盯着右手等它把两根手指合拢。那只手动了,慢半拍,又松开。
他没有再试第三次。
这边还不行。周砺说。
话说出口,棚里也没出什么动静。抱药箱的工人低头继续吃面,秦昭重新将灯罩压低。医护从箱里找出一截短带,放在周砺左手够得到的地方,没有替他往鞋上系。
周砺用左手重新打结。因为鞋大,他将短带穿进后跟,连鞋帮一起收紧。动作不快,最后那个结却扣住了。
他站起来试了试。鞋后跟仍有点空,右脚一抬就往外滑。他坐回去,把短带再收一格。抱药箱的工人看着他这番折腾,忍到最后还是开口。
这鞋回营地得还。
记我账上。
我怕你回去以后说,鞋是你自己杀出来的。
周砺抄起湿袜子想扔他,左手抬到一半,想起袜子上沾着什么,又嫌弃地放下。那工人先笑弯了腰,旁边正在喝汤的人也呛了两声。
算你跑得快。周砺说。
你现在追不上。
这句刚出口,笑声小了一点。说话的人像是想往回找补,周砺已经低头去收刀。
对,今天追不上。
他答得很平常。那人愣了愣,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没再硬说别的。
他再去整理刀鞘。右手只负责贴在鞘口旁,左手把歪掉的挂扣挪到腰后。扣好以后,刀鞘不再顶右肋,也不会拖到地上。
季岑一直坐在棚门另一侧。
他面前放着那只小铁盒,红布结还系在门外的短杆上。盒盖打开后,里面露出一只双层封袋。手写片夹在袋中,湿过的边缘已经发卷,笔画贴着透明袋面,能看清的仍只有那几行。
季岑用拇指沿封口压了一遍,起身走到周砺面前。
这个放你这儿。
周砺看了看封袋,没有接。
为什么?
主兽是你杀的,片也是你从里面带出来的。后面真要转地方,你比我更适合带着它。季岑的话停住,目光落到周砺刚系好的鞋带上。
周砺抬了抬包成厚团的右手。
我现在连鞋带都系不上,你挑得挺准。
季岑绷了半天的脸松开,气从鼻子里出来,像笑,又没完全笑出来。他伸出的手往回收了半寸,仍没把封袋放下。
我怕弄丢。
那就扣在你自己的盒里。周砺说,门牌是你按住的,袋是你封的。以后给谁看,你开。不给谁看,你也说了算。
季岑没立刻说话。
封袋已经递到两人中间,只要周砺用左手一拿,这件事就能轻松许多。周砺却把左手放到了刀柄上,没有碰那层透明塑料。
上面写的是季衡。他说,不归我。
季岑垂眼看着袋里的手写片。过了片刻,他把封袋收回铁盒,沿盒口压平,再将两道扣锁一前一后扣紧。
铁扣合上的声音很脆。
旁边收湿绷带的工人迟疑了许久,还是问了出来。
季哥,那上面的字,能不能证明季衡已经死了?
他说得很慢,最后两个字还是落了下来。
季岑的手还压在铁盒上。
能证明他来过,也能证明他动过那道封口。他说,后面发生了什么,这片东西没写。我只能认到这里。
工人点头,不再问。
周砺也没接话。他把空碗推到锅边,低头将刀往鞘里送。左手控制着角度,刀背轻轻擦过鞘口,第二下才完整滑进去。
棚前又传来水声。
这次硬地裂开了一条细缝。浑水从缝里顶出半指高,很快又落下,只在灰土上留了一道深色湿线。守灯的工人用扳手沿湿线敲过去,走到原先回程车道中间,下面的回声已经发空。
车不能从这儿回。他抬头看向棚后那段缓坡,白河营地那边地势高,担架和人从坡上绕。空车留这儿,等水退。
没有人争着去压那条湿线。两个工人先把热锅抬上缓坡,另外几人将担架掉了个头,轮子朝向棚后的硬路。腿伤的人吃完最后一口面,自己把碗放下,又让同伴把他的好腿先朝外转。
秦昭提灯走到坡口,看过第一段落脚处,便停在那里。
周砺用左手撑住凳边站起。右腿刚伸直,绷带下便疼得发紧。他没有说能走,也没等人来扶,只先把重心压到左脚上。
季岑抱着铁盒,从他身边过去。盒子仍贴在季岑自己的胸前。
周砺迈出第一步时,右鞋上的结歪得很难看,却没有松。
棚下的水声还在往原路下面走。灯光已经转向白河营地那边的缓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