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血痕碰到门牌下沿,忽然细了一截。
门牌仍压在第一阶外的平石上,正面只剩一个被水泡胀的字。血水贴着锈边绕过去,却没有从另一侧流出,像是被牌子背后什么东西吃住了。
秦昭将合着的灯罩转了半圈。黄光没有追进黑水,只从平石上擦过去。门牌与石面之间立刻显出一道窄缝,暗红全灌在里面。
下面夹了东西。守在红布边的工人说。
他先把脚下的牵带踢到干处,又用两块碎砖垫住膝盖,没有直接伸手。门牌刚从水里捞出来时锈边割过人,背后还可能藏着断钉。他朝外线招了招手,先前送出去的扳手袋很快被推回来。
小腿受伤的工人靠墙坐着,手还压在新扎的布结上。他看了一眼袋子,抬手点中最短的扁头撬片。
用这个。别从有字那边顶,会把背面压烂。
季岑已经蹲到平石前。
他左手按住门牌一角,右手去接撬片,指腹却沾上了血痕。暗红从他掌下漫开,沿着腕骨爬到红布边。季岑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攥紧撬片,插了两次都没插进缝里。
第三次,铁片撞上石面,发出一声脆响。
门内的黑水没有回应。
周砺靠在台阶边,右腿还在往裤管里渗血。他想弯腰,膝弯刚压下一点,伤口就往两头撕。季岑听见他鞋底拖过砖面的声音,肩膀挡住门牌。
我来。
周砺停住,把左手里的刀翻到刃口向后,用刀背抵住门牌另一角。
你压,我托。
季岑没再赶他。撬片沿锈边一点点探入,周砺左腕同时发力。门牌先向上翘起半寸,底下吸住的泥发出湿响。压在牌角的工人立刻把碎砖塞进去,免得两人一松手,锈铁又拍回石面。
够了。工人说,手别进去。
他用牵带末端打了个活圈,从侧面套住门牌。季岑拉带,周砺托着刀背,三个人把那块锈铁翻了过来。
积在背面的暗红水先淌下平石。
门牌后有一道被锈皮盖住的浅槽。槽口卡着半枚弯钉,弯钉下面压了一小片发黑的纸。纸外裹着旧灯布,四角已经烂了,正中那一块却还干着。血痕钻进浅槽,泡透了灯布外缘,停在纸片折口前。
季岑的手悬在上面。
秦昭把灯又转低一点。她让光停在平石外沿,只照见纸片的厚薄,不用灯焰去烤那层旧布。
先把血引开。
刚才垫砖的工人抽出一段干布,把平石下方擦出一道斜沟。暗红顺着新开的低处流走。小腿受伤的工人则将空铁盘推过红布,让人用干净的袋角垫着送到门牌旁。
纸落了就接盘,别拿手捏字。他说。
季岑应了一声,嗓子发紧。
他用撬片挑起弯钉。第一下没动,第二下,钉脚从锈槽里松出。裹纸的灯布随即弹开一角,露出两行发灰的铅笔字。
最上面是日期,六月十四。
下面写着:
西门我落了半扇,撑杆横卡。大只的跟着我的灯进了旧坝。二号口还剩六人,先走白河。季衡。
灯下安静下来。
周砺看不出这是不是季衡的字。他只看见末尾的写得很挤,最后一捺压进折痕,铅灰在那里断了一小段。季岑盯着那处断笔,手里的撬片慢慢垂到石面。
沈烈把右侧支杆横过来,对了对门框内侧那道旧压痕。压痕与杆头齐高,锈皮朝门里卷,边缘留着硬物被反复顶撞后的凹口。守灯的工人蹲过去,用指腹擦掉一层浮泥,露出的铁面也向里弯。
这里落过半扇门。工人说,杆子横在里面,撞弯后门才开的。
季岑看看压痕,又低头看纸。一路留下的半门、断杆、错灯和六人撤口,终于在那几行铅笔字里接到一个写字的人身上。
他写衡字,最后一笔总往回收。
没人接话。
季岑伸手去取纸,指尖碰到灯布便缩了一下。他在裤腿上擦了两遍手,仍嫌掌上有血,又从铁盘下抽出一块干布,逐根擦过手指。擦到虎口时,他用得太重,皮肤很快红了。
季岑。周砺叫他。
季岑把干布扔进空袋,双手托起灯布。
纸片离开浅槽时,折口裂开一道细缝。他立刻停住,改托住两侧,让整片纸平落进铁盘。动作稳下来后,他才低头重新读了一遍。
读到跟着我的灯,他的下颌绷住了。
他那天从二号口出去,走到半路又折回。季岑说,我问他回去干什么,他说灯少一盏。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周砺,落在台阶下的黑水上。
他骗我。
季岑抓起腰侧手台,拇指压住通话键。电流声刚响,他又把手台甩回腰间,转身就往第一阶下走。红布结被这一下扯紧,撤线跟着晃了晃。
周砺左手离开刀柄,向前探了一下。
季岑已经踩到湿砖边。他脚下那块砖留着两名工人刚才的血,鞋底一压便滑出去半寸。守红布的工人没有扑上来抱他,只把先前压住牵带的碎砖踢到他脚后。季岑脚跟被挡住,身体向前一晃,手掌按在墙上。
墙面那道水垢截断的划痕就在他眼前。
再往前,塌石板下还留着主兽退出时的黑缝。周砺刀尖垂在身侧,秦昭守着左边,沈烈的支杆横在右侧。三个人各守原位,把下一步空给季岑。
季岑站了两息,自己把前脚收回来。
他回到铁盘边,先把晃动的红布重新系紧。结打到一半,手指不听使唤,绳头从指缝里掉了。小腿受伤的工人扶着墙挪近,把自己的腰带末端递到他手边。
压住再绕。
季岑接过带尾,按在红布结下,终于把结收紧。他没有道谢,也没再看水里,蹲下去将纸片连同旧灯布一起送进空的防水封袋。
封条压到末端时,他发现一角没合实,拆开重压了一遍。随后他用铅笔在袋面写下门牌位置和发现时刻。笔尖划到两个字前停住,过了片刻,只在下面写了字迹由季岑辨认。
名字仍留在纸片原来的署名里。
季岑把封袋贴到胸前压平,按下手台。
罗坚。
电流响了一下,罗坚很快接通。棚后的声音杂,有人拖药箱,也有人在问绷带还剩多少。他先朝旁边说了句别压他膝后,才回到手台里。
我在。
门牌背面找到一张手写片,封袋了。六月十四,季衡署名。字是他的,我认。
罗坚那边传来纸张翻动声。
写了什么?
季岑低头看封袋。纸片上的铅灰隔着薄膜,颜色更淡。
他落过西门,用撑杆卡住。主兽跟着他的灯进旧坝。二号口当时还剩六个人。
罗坚说,我把两栏拆开。季衡,失联。门牌背面手写片,遗留物已确认,字迹由季岑辨认。
季岑握住手台,呼吸顶在喉咙口。
这能证明他把主兽引开了。
能记他做过这件事。罗坚的铅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后面那一栏还空着。
季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拇指已经从通话键上松开。他把封袋塞进胸前内袋,扣子扣好,又用手掌按了一遍。
就这么记。
手台里传来罗坚的一声。通话断开,没有人给那张纸添上别的话。
季岑把封袋从胸袋里取出来,递到周砺面前。
你再看一遍。
周砺用左手托住袋底,没接过去。薄膜内侧有一点水汽,纸角离封边还剩半指,季岑封得很稳。
我看清了。
他把主兽带进来,也把六个人送出去了。
季岑的手往前送了送。你拿着。
周砺把袋底推回他胸前。右肩抬不高,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手背还碰到了季岑的扣子。
这是你哥的字。
你要进他去过的地方。
所以更该留在能出去的人手里。
季岑盯着他。周砺没有再讲,左手离开封袋,去摸腰侧歪掉的刀鞘。季岑站了一会儿,将纸片重新放回内袋。这一次,他把胸袋扣子从布眼里完全穿过,再用红布余头在扣子外压了一道。
周砺把后背从墙上挪开。
右腿一落地,伤口便从大腿外侧牵到膝弯。他停了一下,把右脚拖到左脚后方,再用左手将刀收回身前。刀鞘在腰侧歪着,右肩抬不起来,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把刀背送进鞘口。
沈烈松开一只手,想替他扶正刀鞘。
别动刀。周砺说,帮我把鞘转到左边。
沈烈改抓腰带,只把刀鞘沿周砺腰侧转过半圈。周砺左手向下一送,刀终于入鞘。刀镡碰到扣环,发出一声闷响。
秦昭看着他的右腿。
你走不了快线。
不走快线。
它刚才退得很稳。
周砺看向门牌背后的浅槽。血水已经被干布引开,槽内还留着半枚弯钉。季衡把纸压在这里时,主兽已经进了旧坝。纸片能留下,西门那半扇门却早被撞开,撑杆也只剩他们一路见过的压痕和弯套。
他抬脚试了试第一阶。右腿只能向前拖,无法蹬出完整一步。若主兽再从人中间顶出来,他追不上,也转不开。
周砺用左手解下错灯的提环。
季岑按住胸前封袋,抬头看他。
你要拿灯进去?
灯留下。
周砺将提环递给守红布的工人。那人没有马上接,先回头看了一眼撤口。小腿受伤的同伴已经靠墙坐稳,外线两人守在红布后,铁盘、工具袋和药箱都离开了中间通路。
留哪?
周砺用刀鞘点了点红布外侧的支杆。
照脚。
工人接过提环,和沈烈一起把灯挂到支杆低处。沈烈扣住杆头,他则将两圈牵带绕过灯架底座,末端留在自己手里。秦昭走过去合了大半灯罩,黄光收成一块贴地的长方,只照亮红布前后的落脚处。
小腿受伤的工人撑墙站起,用完好的右脚从灯边走到棚口,再沿原路退回来。他在中间一块湿砖前停下,用鞋尖把碎砖推过去垫平。
这边能看见。灯倒了我就松带,不让它滚进水里。
周砺点头。
季岑向台阶边走了一步。
我跟你下。
周砺看了看他胸前。封袋藏在衣服里面,边角仍顶出一个清楚的方形。季岑也低头看见了,手掌压住那里。
你刚把它封好。周砺说。
季岑的手没有放下。
所以呢?
带出去。
你凭什么替我留在外面?
周砺没有劝。他把刀鞘从湿砖上抬开,给季岑看自己右腿拖过的血印。
我进去,它盯一个人。你守这里,它出来时还有一条路。
季岑盯着那道断断续续的血印,又看向工人手里的灯带。灯光贴着每个人的鞋,照不到他们腰以上。门牌、封袋和撤口都停在光里,台阶下面全黑。
他从胸袋外按了按纸片,退到红布内侧。
我不替我哥说他死了。
也不替他说你该进去。
季岑松开胸前的手,转身接过工人留出的牵带末端。他先把带子在掌心绕了一圈,随即想起刚才水下绷紧的一幕,又把那一圈解开,只用鞋底压住。
你自己回来。他说。
周砺没有应承做不到的事。他把旧腕带往右腕上勒紧一格,右肩抬不到平位,只好用牙咬住带尾,左手收紧布结。
秦昭把短刀换到左手。
我守灯外。它过你,我截它回撤口。
沈烈重新顶住右侧支杆。
右边我看。
周砺从两人中间拖过右脚。灯光在鞋跟上停了一下,很快被他留在身后。
第一阶下方的黑水已经退去,露出一条窄窄的湿石脊。石脊向里斜,宽处能放半只脚,窄处只剩一道凸起。周砺左手扶墙,右臂垂在身侧,先将左脚踩稳,再把右腿拖过去。
身后的灯没有跟。
他走出五步,红布还清楚。第六步,墙面向内收,撤口的黄光只剩脚边一道薄边。再往前,连那道薄边也被石角挡住。
周砺停下来,让眼睛适应水里的灰光。
前方传来一声水落在硬骨上的轻响。
不是撞击。
他左手按住刀柄,没有拔刀。脚下的石脊还在向前,右侧是沉水,左侧墙面留着一片被粗背擦掉的湿苔。那片痕迹从他胸口高的位置一路向下,延伸到更深处。
撤口有人挪了一下灯罩。
黄光没有照进来,只在黑水上推过一层很薄的反色。周砺顺着那层反色抬眼,看见前方的水面上隆起一道长背。
灰白骨棱从后颈一直排到尾根,深色皮肉贴在骨棱两侧,湿水沿着脊沟往下淌。它四肢撑在更低的石阶上,头朝旧坝深处,尾端横过整条窄脊。
主兽背对着周砺,完整站在撤口最后一盏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