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停下以后,夹层里只剩水滴敲铁皮。
秦昭压住灯罩,灯火缩到半掌宽。黑口后的锈架已经落死,照进去也只能看见几根交叠的铁梁。那句别跟最亮的灯卡在三个人中间,谁都没有接着往下说。
刚才挤在门边的人撤走大半,半扇铁门显得空了许多。湿绳贴着泥地延向棚口,几块箱板上还留着抬伤员时踩出的水印,灯一暗,连这些近处的痕迹都开始看不清。最深水口反而很安静,只在锈架下面留着一片没有反光的黑。
老吴的箱板刚抬过外沟。两个工人一前一后守着板角,受伤的维护工扶墙跟在旁边,还不忘提醒前头哪里有翘起的木片。沈烈把撑杆从箱板下抽出来,跟着他们退向临时棚,只留门绳斜压在泥地上。
周砺本想去收那根绳,右手刚抬到腰侧,肩口便往骨头里抽痛。
他停得太急,脚底又踩到一块碎灯罩。玻璃在靴底下滑开,他左手抓住门框才没撞上铁皮。秦昭回头,没有来扶,只把药箱往他脚边踢近。
升级以后,路还是不会自己变平。
周砺低头看着那块滑出去的玻璃,耳根有些热。刚才提刀时恢复的力量还在,右肩也确实没好。他用靴边把玻璃拨进废灯盘,嘴硬道:我只是没看脚下。
秦昭这一声应得太快。
季岑从撤口外走回来,手里攥着那段红布。布上有周砺的血,也沾了黑泥,原来的结已经散了。他在周砺面前停下,把红布递过来。
周砺看了看布,又看了看自己的肩,以为他嫌刚才垫的位置碍事,便用左手接住,想把它重新塞进纱布外沿。
一只手绕不过肩。他试了两次,红布从指缝里掉下来,正落在两人靴子中间。
季岑弯腰捡起,绷紧的嘴角险些松开。
我没让你拿它包伤。
那你递给我干什么?
季岑把泥抖掉,又递了一次。你下一回要进去,替我拿着。
这次周砺没有伸手。
撤口外传来老吴骂人的动静。有人嫌他伤腿还乱动,他反过来嫌别人抬得不稳。声音一路往棚里去,越来越远。夹层这边空下来,黑水从门缝下退过一寸,又慢慢涨回来。
季岑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拿着,能算什么?周砺问。
算我没跟着乱跑。
你想不想跟,自己定。
那里面要真有他留下的东西呢?
周砺看向黑口。录音盒被锈架压在后面,连壳子都看不见。他们听到了一句话,见到了几段颜色相近的纤维,也听过两条水道一起学三短一长。每样东西都离季衡很近,可没有一样能站出来替季衡说话。
他伸出左手,捏住红布另一端。季岑以为他接了,手指刚松,周砺便牵着那段布往外走。
撤线的末端压在一只旧器材箱下。白布结已经被水汽打湿,贴着绳身,远处看不清。周砺蹲下,把红布往绳端绕了一圈,想用左手打结。布头滑过指背,绕出来的圈松松垮垮,一提就散。
他咬住布尾又试,右肩下意识往前送,疼得牙齿当场松开。红布弹回来,啪地贴在他脸上。
秦昭别开脸,肩膀绷得发抖。
周砺把布扯下来:想笑就笑。
我在看水。
她脚边那摊水纹丝没动。
季岑走到周砺身旁,从他手里抽走红布。他没有再递回去,而是蹲下,用两只手把它系在白布结外。第一圈照旧站的撤退结收紧,第二圈却停住了。
周砺看见他拇指压在布头上,半天没往下拉。
系死了,剪的时候麻烦。季岑说。
那就留个活扣。
季岑依言留出两指宽的扣。他起身扯绳,红布结跟着跳起,仍牢牢待在撤线末端。
周砺把器材箱推回原位,压住绳脚。你系的。回头取不取,也归你。
季岑没有答。他从周砺身边过去,沿撤线走了五六步,又回头确认红布还能看见。灯火很低,布上的暗红仍比白绳醒目。
他又走回来,顺着绳一路摸到器材箱下。白绳有一段泡过水,绷紧时会陷进泥里。季岑把那段提起来,垫上一块碎木,再让红布结落在离地半尺的位置。这样无论从门里退,还是从棚边折回,伸手都能碰到。
周砺站在旁边看着,左手几次抬起,又放下。季岑做这些比他熟,轮不到他把绳抢过去。
以前这布系在你手上。周砺说。
现在也算系在我手上。
季岑拉住绳,红布另一头被活扣牵住。他往黑口方向走一步,绳子便在掌中收紧。再退回来,红布仍停在原处。
你是怕进去以后听见那声音,自己又追?周砺问。
季岑隔了片刻才说:我刚才已经追过一次。
他的回答很直,脸却偏向门内。墙后的录音盒没再转,三短一长也停了。越安静,越容易让人觉得下一声会是真的。
周砺走到他与黑口之间,没有挡得严严实实,只把自己那条还能站稳的左腿留在绳边。
你真要往里走,先解这个扣。
你不拦?
有东西扑出来,我拦。水起来,我也拦。周砺朝自己的右肩偏了偏下巴,能不能拦住另算。
季岑的手在绳上收紧。
要是我只想进去找他呢?
那是你的事。先把你看见的告诉我,再自己选。
周砺说完便往旁边让了半步。撤线、红布和通向黑口的空地都露在季岑面前。季岑没有去碰活扣。他把手从绳上松开,掌心被勒出一道白痕,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有了血色。
所以我才想给你。他说。
给我以后,你想追的时候,连解扣都省了。
季岑抬头瞪他。
周砺没躲。他其实很想抬右手敲一下那段红布,证明结就在这里,肩膀却连这个动作都不肯给。他只好用鞋尖点了点器材箱。
留这儿。它能提醒你回头。放我兜里,只会多染一层血。
季岑低头看看红布上的血,呼吸从鼻间重重出去。他把活扣又收小,仍留得下两根手指。
你别再拿脸接它。
刚才是布自己弹的。
那它准头比你系结强。
周砺想骂回去,季岑已经转身检查外沟边的箱板。那点刻意顶住的劲散开后,他走路仍快,到了门边却会先低头看脚,再抬眼看黑口。
秦昭已经蹲在门外。她将两盏熄掉的灯并排放好,把最后那盏低灯拖回墙脚。灯罩外沿裂了一处,火光从裂口漏出来,正好落在两道水痕的分叉上。
左边黑水贴墙,水面平。右边的灰水绕着碎石,偶尔卷起一点白砂。更深的水口藏在锈架斜后方,只要把灯往前送半臂,亮处便会落进那片黑水。
秦昭没有送灯。她拿一块薄铁遮住裂口,偏头问周砺:刚才那只兽扑出来前,你先看见什么?
老吴还没出来。
兽呢?
在梁后,后爪压着架子。
我先看见它追灯。
周砺在她身侧蹲下,右臂垂着,只能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他以为秦昭要接着讲哪边水快,顺口道:所以你把灯往低处带。
所以我差点把最亮的东西送到老吴腿边。
秦昭用铁片把漏光处盖严。我盯水线和灯位时,先看到兽会往哪儿走。你先看到那条路上还有谁。
周砺看了她一眼。
秦昭也抬眼:只认这一次。
她把压在灯罩上的铁片抽开一条缝,火光擦过右边灰水。细砂随着回流转了半圈,停在一块翘起的铁皮旁。秦昭换了个角度,砂粒又往回滚。
刚才我先熄左灯,因为左边回水快。她说,要是你没把季岑按在门框外,他在我看清第二条水线以前就过去了。
我按住他以后,自己选错了右边。
你能不能少认得这么快?
不能。
秦昭把铁片移到灯罩另一侧,继续盯着水。她承认周砺先看见人,也没有把他的错漏过去。两件事被她放在一处,各算各的。
周砺蹲得右腿发麻,想换脚支撑。左手还压着灯座,他便先把右脚往后挪。靴跟碰到废灯盘,里面的碎玻璃哗啦响了一串。
秦昭伸手扣住灯柄。你要是再摔,这盏灯就得先照你。
我站得住。
周砺撑地起来,腰已经直了,右腿却迟了半拍。他身体朝门内晃,季岑从后面拽住了衣摆。
三个人都没说话。
周砺站稳,转头看向那只抓着自己衣摆的手。季岑立刻松开,顺手把他后腰卷起的一角衣服拍平,动作快得像刚才只是掸泥。
你们两个今天都挺会记。周砺说。
秦昭低头看水:你自己送上来的。
周砺弯腰把废灯盘挪远。这回他先看清脚下,再用左手端。盘子不重,碎玻璃却总往一边滑,他走两步便得停一下。季岑要接,他把盘沿往外一偏。
这个我能拿。
我没跟你抢。季岑指了指他身后,你掉了一块。
周砺回头。指甲大的灯罩碎片落在泥里,刚好压住他走过的鞋印。他默默折回去捡,听见秦昭在后面说:人线先读的人,今晚得学会看自己的脚。
等我肩好。
肩好了也算。
那就再比一次。
秦昭终于把目光从水上抬起来。本来就要比。
她收回压水的铁片,伸手去挪灯。周砺以为她嫌灯挡住视线,左手先按住灯柄。两人都没问对方要把它放到哪里,手撞在一处,灯座便向黑口歪去,里面的油涌到灯芯边,火苗猛地窜高。
黑水里立刻响了一声很轻的拍水。
两人同时把手收紧。秦昭扣灯罩,周砺压灯座,火光很快落回原来的高度。
季岑从撤线端快步回来,停在两人背后,没有越过灯。
周砺低声问:你刚才想往哪挪?
往后。秦昭说,你呢?
我以为你嫌它挡你看水。
秦昭盯着他按在灯座上的左手。周砺,你今天判断错了两回。
肩上那回算一回。
刚才算第二回。
这也要记?
我记我的。
周砺想回一句,右肩又在此时发胀。他站起来让地方,起得快了,右臂被身体带动,疼得半边背都僵住。那句反驳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成了短短一声吸气。
秦昭把灯柄从他手下抽出来。人线你先读,水线我先读。等你能抬刀,再争谁先到。
我左手也能拿刀。
刚才连红布都没系上。
季岑站在后面,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他自己先怔住,抬手按住嘴角,又朝撤线末端看去。
红布还在那里。
周砺没再争。他把散在门前的碎玻璃一块块踢进废灯盘,给低灯后方清出能落脚的位置。秦昭沿水痕往回看,直到最外侧的灰水重新并进排沟,才用鞋尖在灯后点了一下。
放这里。
那里离最深水口还有三步,灯光能照到红布,也能照清撤口第一块箱板。再往里,黑水只剩模糊的边。
季岑走到撤线旁,解下原本压绳的短扣。他把短扣穿过红布留下的活扣,再扣上灯柄下方的铁环。这样一来,谁要把灯往里提,先会扯动撤线末端。
周砺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去接灯。
秦昭提起灯试了试。红布结收紧,撤线在器材箱下绷直。她只提到脚踝高便放下,转而把灯罩的亮面朝向撤口。
最深水口暗了下去。
周砺用左脚抵住灯座,将它往后推了半步。底座陷进湿泥,不再顺着斜地往门内滑。季岑弯腰按实器材箱,重新收紧红布活扣。秦昭松开灯柄,三个人的手都离开了那盏灯。
棚口的矮个工人正抬手找光。他和同伴要把老吴换到另一块箱板上,脚边有条被水泡软的沟,最前面的板角已经踩进泥里。
秦昭转过灯罩,裂口漏出的光越过红布,落到那条沟前。季岑将撤线提到膝盖高,让抬箱板的人能从绳下看清落脚处。周砺用靴底再压了压灯座,等老吴的箱板稳稳过沟,才把脚收回来。
录音盒仍压在锈架后。那半句话留在黑处,灯却照向了能走的人。
棚里有人喊季岑,老吴要重新固定伤腿。他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他站在红布与黑口之间,先看周砺,又看秦昭。
明天我还来。他说。
秦昭把两盏熄灯叠进箱里。你来不来,先让腿伤的人回去。
季岑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扯紧红布。活扣没有散。他这才沿撤线去追棚里的工人。
周砺捡起直刀,刀还没入鞘。他右手够不到腰后的鞘口,只能用左手反着试。刀背磕了两次鞘沿,金属声在空下来的门洞里传得很远。
秦昭伸手扶正刀鞘,却没有碰刀。自己收。
不用你说。
第三次,刀锋顺着鞘口滑了进去。周砺把旧腕带往下拉,压住发麻的掌根,随后用左手拎起废灯盘。
他走出两步,身后的低灯忽然晃了一下。
灯没人碰。红布也没有动。
秦昭已经转回去。她蹲到灯后,手掌贴近泥地,没有急着掀灯罩。周砺放下废灯盘,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最深水口。
那里的黑水刚退过墙脚,露出一条窄窄的湿泥。
泥上多了三枚脚印。
每一枚都比人的脚掌短,前端却分出四个细长的趾痕。它们从水里出来,停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方向正对着撤线末端那段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