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股回水从铁缝里挤出来时,暗红小结又往外滚了半寸。
周砺没有伸手。混着白砂的浅水贴着第一阶往左,深处黑水却往门外顶,两股水在结旁一撞,把断纤维扯向两边。
结没有散。
季岑蹲在他身后,腕上的红布垂到膝侧。
再让它过一股水。
抱绳工人已将浅铁盘压在下游,用碎砖卡住盘沿。第二股水来得更急,小结撞上铁边,翻出发黑的结心,随后落进盘底。
季岑这才解开自己的红布,当着几个人的面重新绕了一遍。湿手一扯,布尾便从结口松出来。
撤退结。他说。
秦昭问:季衡会打?
会。白河老班组大半都会。
季岑用夹钳拨开盘里的两根断纤维。结口泡坏了,布尾原本多长、朝哪边留,全都看不出来。
它只能说明有人撤过。他把自己的布重新系回腕骨,不能说明是季衡,也不能说明他还活着。
门牌仍在旁边的平石上,一个字朝着棚外。暗红结躺在铁盘里,两样东西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季岑把铁盘推到白线外。
分开放。
抱绳工人拿来一只缺口灯罩,扣在盘旁。水再涨,端起灯罩就能把铁盘带走;真来不及,先走人,不为它回头。
周砺本来想说一句至少有人来过,季岑已经抬头看他。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有人来过,不等于季衡来过。红结留在水里,也不是谁给季岑的回信。
周砺撑着左膝站起。右腿固定带勒住膝后,麻意顺着旧伤往上窜。他将干灯换到左手,照向第一阶右侧。
那里有一道黑痕。
黑痕从铁缝斜过石面,贴着右墙拖向塌落的旧盖板,中间断过两处,像湿布被人一路拖进下面。
结从右边来。周砺说,先看盖板下。
抱绳工人转动架灯,另一人抱起铺泥坑剩下的箱板,准备搭到盖板边。季岑也向右侧挪了一步。
秦昭说。
她仍守在灰崖灯位,只将灯杆往外转了一掌。石面上的黑痕随光向下滑,原先贴着盖板的尾端落到了盖板外。
灯头再抬高,黑痕又缩回铁缝边。
那是水泥棱投下的影子。
秦昭用灯杆点向第一阶左沿。几粒白砂正贴着石边向左下沉,右边盖板下只有回水拍出的泡,泡一破,泥面仍是平的。
周砺看了两息。
我认错了。
抱箱板的工人没有等下一句,先把板放回原处。架灯也停在白线外,不再跟着周砺的视线来回挪。
刚才那轮退水却已经过去。黑水重新漫上第一阶,把左沿才露出的低口盖住了。
秦昭问:现在走右边?
会卡进塌口。周砺说,白线画进去还得拆。
那这一轮呢?
丢了。等下一次。
他没有找第二道痕替自己圆,也没再去碰灯架。右掌抓不住,硬帮只会让人多接一次手。
灯位你定。他对秦昭说,季岑只认旧站的东西,我先报看见什么。方向等三个人说完再定。
秦昭把光压到石棱与浅水交界处:你真能等?
这次能。
季岑也把铁盘往棚柱里推稳:我若先喊季衡,你们拦我。
你刚拦过自己一次。周砺说。
下次未必。
抱绳工人从棚口扔来半块冷硬的饼。
先吃。水没退,你们盯也盯不出一条路。
周砺用左手接,饼角撞在掌心,险些掉进泥里。他咬了两口,右肋随着吞咽发紧,便把剩下的递给季岑。季岑掰下一块,又将余下的放到秦昭灯架横杆上。
秦昭守灯,季岑守铁盘,周砺靠着门框揉开右腿的麻。三个人分着半块冷饼,谁也没拿红结说一句好听的话。
下一次退水来得很慢。
棚顶的滴水由密转疏,第一阶上的黑水才一点点缩回铁缝。工人趁这段时间走了一遍撤口,将翘起的箱板绳重新收短,担架和器材都留在白线外。
我们守门。抱绳工人说,水碰到低位白布,先喊,再收板。你们自己退,别等人进去拽。
盘呢?季岑问。
顺手就带。带不了就放。
季岑点头。
水退过第一阶左沿,一截向下凹的砖唇露出来。白砂顺着砖唇钻进半封的窄口,隔了几息,又从低处返出一小圈浑水。
废井。季岑说,以前排淤,井壁移过,只剩半口。
井口勉强够一人弯腰。里面斜着向下,第三步后便转弯,干灯照不到底。
周砺拿过白灰筒,从门外已有的撤线接起。
我先走。季岑跟到第三步。秦昭守灯,别越过我的脚。
没有人再搬灯,也没人再挪箱子。
周砺用左手压着灰筒,沿砖唇慢慢向下。第一步是干砖,第二步旁边有旧扶钉。到第三步时,他回头还能看见棚口的白布,也能看见秦昭压在井口的灯光。
再往前,井壁向内折。人的肩膀一过去,门外便看不见脚,地上的白灰也会被墙角吞掉。
周砺在折角前停住,横着封了一道白线。
只到这里。
季岑站在第三步:里面还有一半。
看不见回头路的那一半,今天不走。
周砺先倒退了一遍。右腿在第二步发软,肩背撞上砖墙。季岑没有替他走,只把手掌贴在井口边,让他最后一步能搭住。
站稳以后,周砺松开手,又沿白线回到折角前。
秦昭将灯压在他身后。光只到横线,不再多照一寸。
季岑看着腕上的红布,也停在原处:结和水只能带到这半段。后面要看见了再走。
三个人没有再讨论结尾朝向,也没有去试更深的扶钉。周砺只看折角下的水,季岑只报眼前旧井的位置,秦昭守着灯影有没有随自己移动。
白砂在砖缝里停了一下,又向外吐出。
里面有石头在动。周砺说。
季岑问:水推的?
分不出来。
秦昭抬高灯头。水影缩短,石粉仍往外走。
灯没带动它。她说,先听。
三个人都停了。
门外忽然传来箱板抬起的声音。
回水到了!
周砺先看脚下。那道只画到折角前的白灰线从低处开始变暗,湿意沿灰粉向上爬,很快吃掉半段。
废井深处传来一声擦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