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位兽兵的尸体在白河站门外停了一夜。天亮后,工人刚把尸体挪开,下面便露出第二道水痕。它比兽尸留下的那道更深,从检修台斜向排气井,正截在记录车原定的进线位置上。
值守员握着车门,先说旧报告只报过一只。周砺蹲下来,用刀鞘沿深痕挑开一层湿泥,下面的爪印与闸门拖痕方向相反。报告里少的不只是一道水痕,原定入口后方还藏着一条会动的路。
几乎同时,秦昭从灰崖报来另一组一浅一深的擦痕。她没看见兽,却看见灯架被从两种高度推倒,因此不肯替白河判断两边是不是同一只。
季岑把旧图按到车盖上,指节压得发白。照原线把车送进去,深痕会先绕到车后;若把两处痕迹硬并成一只,他们又会拿猜测替活人领路。他最后连笔都没有碰,只说:车退。人留下。
值守员把记录车倒回第一栅外。原本装在车里的闸板和灯由工人分开背,今天的入口当场作废。
车一退,原先能顺着轨道送进去的闸板就得四个人抬,三根灯架也要拆开重装。季岑弯腰去拎最沉的灯座,磨破的左靴口在地上歪了一下。周砺没有替他拿走,只抬起另一头。
你还要守白河。周砺说。
你的腿也没好。
所以一人一头。
两个工人接过中段,四个人把灯座挪到红线外。值守员没有催,等最后一只靴子跨过来才关上车门。
等灯座落稳,秦昭仍在通讯里守着自己的判断:灰崖是我的线,我不拿白河替它作证。
那就各自看清。周砺说。
季岑没有去碰笔。他先把白河红线向后挪到每个人脚外,才把第二道深痕圈在图上。
季岑将地图铺在车盖上。三条线各自断在纸面上,底下那条水渠却从它们之间穿过去。周砺伸手指向最下方一段没有标记的黑线。
这条是什么?
废弃输水管。
图上写着封死。季岑说,季衡失联前一天却告诉我,里面还有热水。
周砺压平一块水渍,下面露出季衡惯用的带钩箭头,从白河指向废管。
季岑立刻卷起地图:今天不追这个。
你怕箭头是错的?
我怕它是对的。季岑盯着红布带,顺着走进去,最后只剩一块牌。我会忍不住把牌当成他。
周砺把地图从他手里抽出一半,只折起废管那一角:那就不跟箭头。跟今天的深痕。
两道深痕都指向旧坝,却在白河和灰崖各留一段。季岑留守白河,周砺去看旧坝;谁都不替季衡先下结论。
北侧通讯就在这时响起。
秦昭报出灰崖第二道痕正在折回,灯架随即砸在石面上。她只来得及说一句别过来,通讯便断了。
周砺的手压上刀柄,又松开:去灰崖外口,不走她那条线。
她让你别去。季岑说。
她让我别直冲。真要我停,她会说停。
季岑把白河交给两名工人,自己上了转运车:我去看秦昭,不是去追季衡。
车绕向灰崖。颠簸把周砺右腿的固定带震松一寸,他低头重新扣好,没有催车再快。
灰崖入口的三根灯杆倒了两根。秦昭站在剩下那盏灯后,左袖湿透,脚边浅沟里的黑泥被刮出两道方向相反的痕。
你来得比我想的慢。她说。
你说别过来。
我是让你别直冲。
周砺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出口:所以我从外口来。
秦昭把灯压低。沟底鼓起的黑包没有躲光,只横移半尺,把一条更深的拖痕压到阴影里。
它不怕灯。秦昭说,它怕灯把痕照出来。
黑包下嵌着一片旧班组骨屑。季岑蹲到沟边,手已经伸出去,又停住:季衡的?
不知道。周砺说。
别拿不知道哄我。
我不哄。也不拿一块骨屑替他说死活。
秦昭忽然把灯转向出口。黑包随阴影横移,深痕完整露出,直通旧坝。它发现路线暴露,立刻沉进沟底,没有冲人。
季岑往前一步。周砺只挡住他的胸口,没有替他拿骨屑。
片刻后,季岑自己退回白线外:今天不追。
秦昭把仅剩的灯留在沟口:灰崖我守。旧坝谁去?
周砺把松下来的固定带提回膝后:
那明天别迟。
你也别把先看见说成已经做完。
秦昭嘴角动了一下,把那片骨屑封进自己的袋子。季岑带走白河的图,谁也没把两份东西合在一起。
旧坝方向,一根柱灯熄灭。第二道深痕已经走到他们原本要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