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的水已经漫到周砺的小腿。
回声壳兽在黑水里换了三次位置,三道影子仍贴着水面。左边的影子撞过吊柱,右边的影子拖着铁链,中间那道影子却没有声音。
两名参赛者被顾临川带回撤口,周砺留在船坞深处。秦昭的窄束灯从门缝照进来,只够照亮一段铁轨。魏峥守在外侧,枪口压向水面,却没有开火。
秦昭说:它的水纹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回声。
另一个呢?
他没有答。抬脚踩住铁轨,水流从脚边掠过。脚底传来一阵比水更沉的短震,水面也跟着向下吸了一口。
那阵短震比声音更快,他顺着它转身。
回声壳兽在他左后方吸了一口水。
他转身,刀锋沿水面横扫。
刀锋碰到一片薄壳,薄壳立刻碎开,黑水从碎片里喷出。水花冲向撤口,兽背的假影随之散开。
顾临川把撤口的门板推回半寸,铁门正好挡住兽头。回声壳兽撞上门板,水面上瞬间出现五道波纹。
顾临川盯着门缝:别让它上岸。
它在逼我们退。
沿着铁轨后退,黑水泡开右掌裂口,血从指缝往下淌。他把刀柄换到更稳的握法。
回声壳兽的背部浮出一小截,壳面像一块被水磨亮的灰石,壳上有几道旧裂。裂口里只剩一层不断收缩的透明膜,骨甲并不在其中。
秦昭压低灯束:左侧水纹停了。
周砺低着视线,盯住三道影子里唯一没有跟着灯光移动的水纹。
灯往右。
灯光转向右侧,水面反光被切开,真正的水纹反而在黑暗里清楚了一瞬。
回声壳兽从水下跃起。
回声壳兽撞向吊柱,先把铁链撞落。铁链横着扫过水面,逼得周砺向后退,兽身凭着这道遮挡从右侧绕开,壳面反射出三道不同的影子。
迎面的影子被刀锋劈空,另一道从脚下滑过,水花只带走裤脚;右侧那道停住,水面没有任何声音。
那才是真的。
影子逼近时,他先把刀尖插进水里,凭刀身传回的震动判断距离。刀尖触到壳面,回声壳兽已经转身,透明膜从侧腹展开,薄而软地贴向水面。
他顺着水帘退了半步。
兽爪擦过右掌,旧裂口被撕开,血在水面散成一团。周砺痛得眼前发暗,仍看见透明膜后面那根轻轻收缩的肋骨。
他对秦昭说:真影在左后。
我只能照到三分之一。
够了。
灯束横过水面,光线斜切进去。黑水里的反光被拉长,回声壳兽的真身短暂露出半边。顾临川将撤口灯转向两名参赛者,给他们让出一条回城线。
灯束先照向人,再回到水面,撤口始终没有离开他们的脚下。
其中一个人的脚踝已经被水里的铁链缠住。他咬住声音,撑着门边往外挪,链条每动一下,水面就跟着晃一下。
晃动传到脚边,他把刀尖指向水下:别动链。
顾临川按住那人肩膀:先停。
链头在吊柱后。周砺说,往左退两步,链条会松。
那人照做,脚踝从铁环里脱出来。另一名参赛者扶住他的腰,两个人沿着灯束往外走。水面上却有一道影子跟着他们移动,始终保持着半人宽的距离。
秦昭将灯压向那道影子,影子在光里散开。
它在跟人线。她说。
它在借人线找我。周砺答。
回声壳兽的假影贴着水面拱向撤口,像三层被风吹散的薄壳。魏峥把枪口压低:再往外一步,我可以打水面。
别打。弹头会跳回来。
魏峥把视线落到周砺右掌的血上,终究把枪口转向吊梁,在空心梁上点了一枪。枪声把三道影子一齐震起,回声沿船坞顶棚滚了一圈才落回水面。周砺放过最响的那道,去听铁轨回波,左边先响,右边的水纹在脚底停了一拍。
灯束压向右侧,真身的背壳从黑水里顶出。兽撞来时,周砺横刀抵住,左肩撞上吊柱,右脚被水下的爪子拖住。他顺着拖力滑过铁轨接头,刀锋贴壳划开一道白痕,透明膜收回,把他往水下拽。
膜下的硬骨在移动,刀尖跟着送入。第一寸被骨板挡住,他刚压低手腕,链条已经从吊柱上翻起。
链条缠住他的腿。撤口那边,一名参赛者刚脱开的铁环又被水流勾住,顾临川按住门板,示意他别挣。周砺用左脚踩住链节,把那人的退路先让出来。参赛者咬住嘴唇,照着他的手势往左退,铁环在水下松开。
秦昭喊:它在你身后!
他没有回头追影子,按脚底下沉的方向翻身,刀尖沿透明膜边缘切入。血泡在水下炸开,三道假影向外退开。他顺着那一退贴过兽身侧腹,刀锋再往里送了一寸,便收住了。
人先出去。周砺说。
你还能撑?顾临川问。
它还在水里。
两名参赛者沿门边向外挪,鞋底带起水声。回声壳兽潜入更深的水面,假影在四周亮起,始终绕开他们。
魏峥抬起枪:现在开火?
射界会打到撤口。顾临川说。
那就压水。
压不住真身。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周砺把刀鞘扔向左侧水面。
刀鞘落水,水花炸开。三道假影转头,只有中间那道影子迟了一拍。
中间影子迟了一拍,他冲了过去。
回声壳兽从水下顶上来,透明膜贴住他的腰侧。兽爪从水里伸出,抓住他的右大腿,爪尖隔着裤料刺进皮肉。
咬住牙,他把左手按在兽壳上,顺着水面浮力压低身体,刀尖沿透明膜的边缘往下滑。
兽壳向外翻,露出侧腹一条极短的暗缝。
刀尖刺入。
回声壳兽发出一声闷吼,水面上的三道影子一齐炸开。
兽腿将他甩出去,后背撞上铁轨,右脚又卡进松动的木板。
秦昭喊:周砺!
他用左手抓住铁链,强行把身体拉回。回声壳兽在水里翻滚,透明膜碎成一片片薄片,真身却没有停。
它朝撤口冲去。
门板已经推开,顾临川正准备让最后两名参赛者出去。若兽跟着冲出船坞,外面就是回城线。
他松开铁链,沿着水纹追去。脚下先是一空,兽尾紧跟着扫中左肩,第三次落脚时,他才踩到真身背侧。
回声壳兽扭头咬来,透明膜从侧腹重新合拢。
刀身横起挡住兽口,被兽牙咬得发颤。刀背把他往水里拖,他顺着拖力贴进兽身侧面,刀柄卡在两层壳之间。
他松开右手,用左手握住刀柄。
右掌裂口再次渗血,手指却没有松开。
回声壳兽扭动身体,水面上最后三道假影向外扩散。周砺的脸被水花打湿,只看见透明膜在刀柄旁边一开一合。
他把刀往里送。
刀尖穿过肋腔,送入胸腔。
回声壳兽的身体绷直,水下的爪子抓住周砺小腿,很快松开。透明膜从侧腹裂到胸口,黑水里冒出一串急促的血泡。
他保持刀势,直到兽体完全沉下去。
水面上的假影一个接一个熄灭。
顾临川在撤口喊:停了。
抽出刀后,兽身沿铁轨缓慢滑向船坞底部,水流把胸口涌出的血泡带向三号吊点。
面板在黑水上方亮起。
【等级:14】
【经验:90%】
撑住铁轨时,右掌、右腿和左肩一齐发痛。秦昭的灯落到水面,只剩一只沉底的兽和一条通往撤口的清线。
两名参赛者被顾临川送出船坞,其中一个回头,目光落到周砺脸上。
你叫周砺?
那人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记录板上。
他走到门外时,脚踝上的铁环还在滴水。顾临川让巡防先把人送到北墙,再回头对周砺喊:你可以撤了。
兽身沉到三号吊点,透明膜碎片贴在铁轨上,随水流一片片转向北门。他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动。
灯光压到兽尸上,秦昭说:它的壳里面还有回声。
水在动。周砺说。
他用刀鞘碰了碰兽腹,壳层已经松开,侧腹到胸腔的刀口清楚可见。骨板在水里撞出一声空响,秦昭摇头:影子比骨板先动。
她抬灯时,他抬眼看她。
我看见水纹先往北走,骨板才被带过去。你刚才不是看见它,是踩到了它。
你把灯照到右边,我才踩得到。
秦昭没接这句,把灯再往撤口压了一寸。回去后,她要按时间重画灯位和水纹的先后,不能让结果屏上的一句话替她记住这场水战。
顾临川走到门边,把撤口白线再往外画了一格:把这些记进复测。
应了一声,他把刀尖在水里冲净,指向兽尸旁一条细小的裂缝。裂缝通向船坞更深处,温热的风正从里面往外吹。
这只兽是从那里出来的。
罗坚说:那条风道连着水厂北面的旧高架。
站起身时,右掌的血沿刀柄滑下。他把刀收在身侧,对顾临川说:先封住风道。
你不追?
人还在外面。
顾临川点头,和魏峥一起把门缝固定住。两名获救的参赛者站在北墙边,过了片刻,其中一个回头看着周砺:如果你明天还走那条线,我跟你报一组。
周砺指了指他的脚踝:先把脚养好。
我能走。
能走不代表要现在走。
那人没有再争,低头看向自己的铁环伤口。
另一名参赛者把湿透的鞋脱下来,倒出一小截铁屑,才对顾临川说:刚才不是他把我们拖出去的。是他先让我们别乱动,我们才没把铁链扯紧。
顾临川的视线落到周砺身上。周砺正用布按着掌根,血从布边慢慢漫出来。
那就按你记得的写。周砺说。
参赛者接过记录板,迟迟没有落笔。他回头确认船坞深处的三道影子已经散尽,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周砺下面。
墨水在水汽里晕开,两行名字各占一格,他收起笔。
他把记录板递回去时,手指还在发抖,却先指了指自己的名字:别把我写成被你扛出来的。
顾临川说:你自己走出来的。
那就照这个写。他看向周砺,我跟的是你给的手势,不是跟着F牌。
周砺想说这没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鞋尖往旁边一让,让他先踩过门槛。
那人踩过门槛后又回头:我明天还得参加。
他的脚踝被铁环勒得发红,周砺低头看着那圈血痕:先让伤口不再渗血。
那你还走这条线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门外的白线被水冲断了一截,顾临川正弯腰重新画,魏峥的枪口则始终朝着空梁。他按住掌根的布,等那人把脚落稳,才说:我走,你先把脚养好。
罗坚在频道里报出新的现场记录:船坞处置,回声壳兽死亡,救出两名参赛者。现场第一处置人,周砺,原F级,复测中。
这次记录把周砺列在现场第一处置人一栏,刀口也单独归在亲杀项下。听见原F级四个字,他的手指在布边一顿,接着把结重新勒紧。
掌心的血擦在裤侧,他朝门外走了一步。
船坞外的城市新人第一决赛钟声从旧水厂上空压下来。
紧接着,水厂更深处又传来三次沉撞。
顾临川把门闩攥紧,朝水厂深处抬了抬下巴:这只不是最后一只。
刀收回鞘里,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仍在扩散。
那就先把人带出去。
顾临川把门外的灯转向北墙,周砺沿着白线走出船坞。背后的水声渐渐压低,城市新人第一的钟声却在头顶响了第二遍。
他回头确认两名参赛者都已站稳,才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钟面就在头顶,右掌的血已经凝成一条细线。面板里的九成经验还挂在眼前,他先把伤员扶过白线,才按住自己的掌根。
顾临川在门边递来新的止血布。周砺转手塞进那名参赛者手里,再把自己的掌根缠紧。
门外的风吹过湿衣,带着水厂的腥味。
钟声在头顶继续响,船坞里的回声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