铆背兽还卡在沟底，赵宁先叫住了起吊的人。
“等一下。”
他伤腿上了夹板，半边裤管全是黑水，被巡防员架着站在值守室门口。吊钩已经扣住兽背，钢索一绷，尸体左肩刚离开水面，他便用断货架杆点了点门框下方。
“它第二次扑门的时候，枪口就在这边。”
周砺坐在沟沿换固定带。右肋一碰就发紧，缠到最后一圈时，他不得不用牙咬住布头。听见赵宁的话，他把布头压好，撑着湿墙站了起来。
魏峥正蹲在尸体旁，用短钳夹出一枚扁掉的弹头。弹头只钻进外层骨甲，边缘裹着灰白碎屑，最深处离血肉还差一指。
他抬手让起吊停住。
“谁开的第二枪？”
井口上有人应了一声。那名巡防员没有下沟，只把枪身横过护栏，让魏峥看当时的高度。枪口从粮库墙角探下来，前面是斜压的沟顶，再往里便是值守室那扇裂开的门。
魏峥朝赵宁抬了抬下巴：“回你刚才的位置。”
扶着赵宁的人想拦，赵宁已经把断杆夹到腋下，单脚往门后挪了半步。他疼得脸色发白，手却一直按着门板。周砺走过去托住他的手肘，没有把人往外拉。
“到这儿就够了。”
赵宁喘了口气：“当时还要靠里。”
“我知道。”周砺说，“你同事在你后面。”
井口的枪口慢慢压低。越过沟顶，穿过铆背兽肩侧，再沿门缝往前，正好对着赵宁的胸口。
赵宁也看见了。
他握断杆的手停了一下，抬头冲井口喊：“你那会儿抬枪，是看见我了？”
“看见半个肩。”巡防员说，“再低一点，子弹穿过它先到你。”
沟里静了片刻，只剩钢索受力后的细响。
赵宁低头看门槛。铆背兽留在铁门上的四道爪痕就在他脚边，最深的一道几乎把门皮掀开。他当时只知道外面的枪声停了，还以为枪手失了角度。
“我还骂了一句。”他说。
井口的人笑不出来：“我听见了。”
魏峥拿短钳敲了敲兽肩。第一枚弹头擦过的地方留着一道白沟，第二枚嵌在肩甲交错处，旁边的骨片裂开半寸。起吊时那条左前腿仍比右边低，关节被打中的一瞬确实压了下去。
周砺伸手按住那块骨片。尸体已经凉了，甲片下面仍硬得像一层叠一层的铁瓦。
“就是这一枪。”他说。
顾临川站在井梯上：“你下刀前那一下？”
“它左爪沉了半步，肩头跟着偏。我从门边挤进了内圈。”
魏峥把第二枚弹头也夹出来。它比第一枚更扁，裂口却浅。铆背兽扑动时肩甲一层层错开，前一枪撞在外缘，下一枪落下时，受力的位置已经换到了另一片骨板上。每一处都伤了，冲撞的势头只断了短短一下。
起吊的人试着把钢索再收半尺。兽身一转，背上的几道弹痕随之错开，有的停在骨片边缘，有的斜滑向沟壁，没有两道落在同一条缝里。
魏峥看向井口：“当时能不能继续压左肩？”
“它一直在转。后面是门，右边是粮库地基，沟顶还挡着枪线。我能打中，不能保证下一发还进这个关节。”
“大口径呢？”顾临川问。
“能破。”巡防员顿了顿，“可穿透角度也在门这边。”
赵宁把断杆往门上一顶，杆头恰好落在那条线上。他没有再骂，只把身体往同事当时缩着的墙角挡了挡。
周砺松开兽甲，右掌裂口被甲片硌出一线血。
“枪弹有用。”他说，“第一轮把它从老人那边逼进服务沟，这一枪又压过它的爪。少哪一下，我都贴不到颌下。”
魏峥把两枚弹头放进同一个透明袋：“然后呢？”
“它还在往门里挤。”
周砺抬眼看向赵宁。赵宁当时拿着一根短得碰不到兽身的断杆，身后还有一个被货架压过腿的人。枪口一抬，那道门前便只剩周砺能往里站。
“枪给了我半步。”周砺说，“后面那半步得我自己走。”
魏峥把袋口封上，没有再问刀和枪谁更有用。他抬手示意继续起吊，自己先退到尸体左侧，盯着被打低的那条前腿，免得骨钉在转身时刮到人。
尸体升到沟口，围在粮库外的人往后散开。几个刚才还举着手机的参赛者看见背甲上的弹痕，先看枪口，又去看周砺右掌上的血。没人再喊那只兽是被枪打死的，也没人把枪声抹掉。
赵宁没有跟着担架走。
他把断杆横在值守室门前，替起吊的人守住那条窄口。钢索每晃一下，他都报一次兽爪离门框还有多远，直到整具尸体越过门顶，才把断杆放下。
“我看见的就这些。”他说，“枪口抬了，他进来了，刀从颌下进去。别给我添别的。”
罗坚的声音从周砺耳机里钻出来：“听到了。赵宁，你先坐下行不行？你那条腿再守一会儿，等会儿得两个人抬你。”
赵宁扶着门框慢慢坐到台阶上，疼得吸了口凉气：“你不是在外面吗？”
“外面也听得见你逞强。”
赵宁骂了半句，嘴角却松了些。他把断杆放在膝上，巡防员从井口下来时，两个人隔着湿漉漉的门槛对视一眼，谁也没提那一枪为什么没开。
顾临川从沟梯下来，手里带着周砺进场时那块灰牌。
牌上还挂着F级，背面那条红色排除条写得很直：不得承担现场主处置。
他站在兽尸留下的水印旁，把灰牌递给周砺。
“今天以前，这一条对所有F级都生效。”
周砺接过来，拇指蹭过那行字：“今天以后？”
顾临川没有去碰上面的F。他捏住红条一角，沿着胶边慢慢撕下来。纸条受过潮，中间断了一次，他又把剩下半截揭净。
“原档保留。你还是原F级，现场能力继续复测。”他说，“这条排除先撤。”
周砺翻过灰牌。正面的F没有消失，也没有换成A，旁边只多了一条窄白签。
原F级，现场能力复测中。
“够不够？”顾临川问。
“能进现场就够。”
“我还没认定你每次都能做成。”
“我也没让你认。”
顾临川盯着他看了两秒，视线落到他新换的固定带上。右肋处已经洇出一点暗色，右腿从沟底上来以后也不肯完全吃力。周砺没躲那道目光，只把灰牌重新扣回胸前。
顾临川说：“下一条是外环风险线。里面没有服务沟这么窄，目标也未必肯把颌下送到你面前。”
“什么时候开？”
“明早。”
“我去。”
“先看完路线再答。”
“看完也去。”
这回顾临川没有替他收牌。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灰色门卡，卡面磨得发白，边缘沾着旧铁锈，却没有马上交出去。
秦昭从市场外沿走来，护腕上还贴着技术区的计时条。她先看了一眼被吊走的铆背兽，又低头看周砺胸前那条白签。
“没改成A？”她问。
“没改。”
“那还算像话。”
顾临川看向她：“你觉得他该进风险线？”
秦昭把计时条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掌心：“他在沟里抓到一次转身，不等于每个地方都有同样的缝。让他自己选。我要走技术区，没空替他证明。”
她说完看向周砺：“明天外环见。你要是右腿先软，我不会等你。”
“你先别慢。”
秦昭哼了一声，转身时把靠在通道边的一块警示牌扶正。她没有留下来听谁夸周砺，顾临川也没有拦她。
罗坚在耳机里催了一句：“门卡还给不给？水厂那边风一吹，三道旧痕都露出来了。”
顾临川这才把卡递来。
“只能开外环维修门。”
周砺伸手去接，右掌刚合拢，裂口便被卡边压得一疼。他换到左手，没装作没事。
“疼就先包。”魏峥说。
“知道。”
“知道还攥？”
周砺松开手，让他把纱布绕过掌根。魏峥缠得不轻，最后一圈勒下去，疼得周砺肩膀一紧。
“枪弹能伤，不能替你停住异兽。”魏峥咬断胶带，“你的刀也一样，握不住就别逞。”
周砺试着合了合手指。疼，力气还在。
“那就明早再握。”
他把门卡插进灰牌背后，先去看外环线。
天色已经往下沉。南市场的喧闹被挡在维修围栏外，旧水厂立在外环另一头，灰墙下方积着一层没有退干净的水。周砺沿围栏走了几十步，右腿每次落地都牵着肋下的固定带，只好把步子放慢。
罗坚把位置报到第三个转角：“再往前是外环维修门，别刷卡。顾临川说今晚只看线。”
“我听见了。”
“你每次说听见了，下一步都容易多走。”
周砺停在门前，没有刷卡。
门左侧的水泥墙上，三道磨痕从低处斜着拖向水厂。每道都比铆背兽背甲上的铆钉宽，边缘翻着新鲜的灰屑，中间还粘着一点潮湿黑泥。
他蹲下去，没用受伤的右手，左手沿最下面那道痕摸到墙角。磨痕在这里忽然折向断梯，正对外环风险线的黄灯。
水厂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
周砺抬头。
墙顶的红灯闪了两下，水面跟着轻轻一颤。灰色门卡压在胸前，边角从白签后露出一点。
他把卡往里推紧，起身时先扶了一下右腿，随后沿三道磨痕看向断梯尽头。
那里的黄灯，刚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