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一点二十六分,旧客运东站b厅的三道卷门同时升了起来。
站厅停用两年,售票窗里的价目表还没拆,玻璃外却新架了两层看台。隔离网上挂着城市新人公开资格赛的白底牌,最下面一行字很小,写着首轮无刃处置。
周砺在入口牌前找到自己的名字。
秦昭,A级,种子内一门。
沈烈,现场护线,外一门。
周砺,原F级,复测待定,非种子外三门。
内一门正对站厅中轴,三处蓝色触点几乎能连成直线。外三门贴着旧行李通道,要先绕过两排水泥座椅,再折回北侧扶栏。早上那块屏幕上,他和秦昭只差十二秒。到了这里,十二秒被做成了门与门之间看得见的一段路。
周砺把灰牌翻到胸前。右掌薄纱布被入口员按了一遍,确认没有渗血,右肋外的固定贴也没松。
入口员抬起扫描器:软甲线禁刃。头、颈、膝,三个禁击位。三处蓝点都要亮,灰背心人员要完整过出口。听清了吗?
听清了。
外三门。
入口员把闸片压下去。闸片上的原F级亮了一下,旁边的复测待定标记也跟着亮起,没有直接换成种子色。
隔着一面观察玻璃,罗坚坐在通讯台最右边。他戴着单边耳机,校服袖口卷到了手肘,桌前并排开着六路现场声。看见周砺过来,他按住话键。
外三是北边那道,不是东三。你进去以后我只报停表和出线人数,别等我给答案。
你也没有答案。
我有门号。
罗坚把印着的纸条夹到话筒下,又去接下一路。周砺没再停,沿着旧行李通道走到起点。
秦昭已经站在内一门后。她右手虎口的薄痂还在,腰侧没有训练刀,只有一条红色识别带。她踩了踩门内的防滑垫,抬头去看最远的第三个蓝点。
外三多一个折角。她说。
我看见了。
那就别拿总时来跟我算同一条线。秦昭把识别带扣紧,技术栏见。
周砺低头勒紧发灰的腕带:现场栏也见。
沈烈在另一侧外门。他的右前臂重新换了护带,长枪没有带进站厅。两名软甲阻拦员正在他门后试推力,他看了一眼,便把脚挪到能同时看见出口和灰背心的位置。
广播只说了三遍规则。触点,人员,禁击位。没有人讲哪一个阻拦员会先动,也没有人告诉参赛者灰背心会说什么。
三道起点灯由红转黄。
周砺右腿向后压了一次。裂口没有重新出血,但大腿外侧拉紧时仍像夹着一根细铁丝。他把起步重心放低,左脚在前。
绿灯亮起。
外三门的第一名阻拦员迎面压来。
那人穿着深灰软甲,胸腹足有两掌厚,双臂抱着一面短圆垫。他没有挥拳,只把整个人和圆垫一起塞进通道。水泥座椅在周砺右侧,左侧是不能越过的红带,正面只剩半个肩宽。
硬撞最快。
周砺左脚却先落到圆垫外沿,身体贴着垫面滑进去。阻拦员转肩封他,他右手没握实,只用缠着纱布的掌根托住对方肘下。两个人的力刚碰上,他已经换到垫子侧面,左手拍亮第一处蓝点。
阻拦员转身再压,周砺把那只肘往回送了半寸。
对方连人带垫停在红带前,鞋底压出一声闷响,没有越线。
头顶分屏跳出第一段时间,外三门二十九秒。
内一门是二十四秒。
周砺从座椅末端折回时,看见秦昭已经过了第一名阻拦员。她没有靠肩膀硬挤,左手把圆垫边压低,右脚一步踩进对方重心内侧,等那人回拉时才顺势换位。蓝点亮起,她与阻拦员各退一步,谁都没踩线。
第二段的两名阻拦员一前一后。
前面的人伸手抓腕,后面的人专门堵触点。周砺让第一只手扣住自己左腕,肩膀却没有跟着被拉。他往前走了一步,抓腕的人反被带得贴近。第二人刚补上来,他已经用被扣住的左臂顶开前者软甲,右掌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拍在蓝灯上。
灯亮的同时,后面那只手打中他的左肩。
软套包住了拳面,力仍是真的。周砺肩头一沉,脚下没有乱。他转腰把两人送向空着的座椅侧,自己从另一边退出。第二人想追,刚迈半步,周砺的手已经抵住他胸前软甲。
他没有把人推出去。
掌根只往前走了两寸,那人一百多斤的冲势便停在原地。周砺收手时,对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尖,离红带只剩半指。
外三门第二点,一分二十一秒。
内一门一分零九秒。
十二秒还在。
外三门下一段要沿扶栏跑到底,再原路折回半截。周砺上午刚用六分十四拿到现场入口,不想到了真正的资格赛,又只剩一句路线更长。他算过两排座椅之间的步数,只要第三处不被人封死,折返时他能把十二秒吃掉。
他经过分屏时,秦昭正用肩背挡住一只伸向灰背心的软手。她没有替那人走,也没有把阻拦员摔出红带,只在对方脚下换位后拍亮第二点。内一门的直线确实短,那几步却没有一处是入口替她走的。
周砺收回视线,右脚压住水泥座椅边的防滑条。想从外门追上去,第三段就不能只做完。
周砺右腿跨过旧座椅底座,外侧伤口牵得发热。他没去揉,顺着北侧扶栏往第三段跑。灰背心志愿者就在前面,四十多岁,头发盘在帽子里,右踝外套着硬护具。她左手握扶栏,胸前挂着一张情况牌。
情况牌上印着行动受限,协助撤离。
扶栏外,两名阻拦员已经把最后一个蓝点夹在中间。一人正对周砺,另一人侧身占住出口。最快的角度很清楚,只要他把正面那人撞过去,两层软甲会一起倒向右侧,蓝点和出口都能空出来。
灰背心女人也在右侧。
周砺脚下没有减速。正面阻拦员抬起双臂,准备吃下这一撞。
女人忽然开口:右脚不能扭,左脚能走。别背我。
她说话不响,却比广播近。周砺看见她右脚一直正对前方,左脚已经试着向出口挪了半步。
扶栏能走?
能。给我留着。
周砺原本压向正面的左肩偏开了。
阻拦员等的就是这一刻,圆垫从他肩外擦过,后面的软肘紧跟着砸向右腰。按规则,这一肘不碰头颈膝,落点有效。他要是退,出口那人就会把扶栏彻底封死。
周砺没退。
软肘压在固定贴外,右肋旧裂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他眼前白了半瞬,嘴里骂出一个,左手已经扣住正面阻拦员背后的软甲带。
他没有往后扯,而是贴着那人的肩往里走。
第一名阻拦员被自己的前冲带得转了半圈,正撞上守出口那人的左臂。两个人本能地要分开,周砺右肩卡进中间,腰胯一错,把两股力都送向扶栏对面。
出口空出一人宽。
两名阻拦员还在向红带滑。周砺右脚落地时慢了半拍,伤口和肋下同时发紧。他没能站直,只把左臂上的软甲带往下一压,右掌抵住另一人的肩口。
一轻一重,两个人的鞋底在同一刻停住。
左边鞋尖压着红带边,右边还差半寸。谁都没有越出去。
周砺自己弯着腰,呼吸在喉咙里断了一拍。那记软肘算有效命中,分屏上的受击栏亮了一格,计时仍在走。
灰背心女人没有等人来抱。她左脚先落,手掌沿扶栏向前滑,右脚保持正直拖过半步。走到周砺身侧时,她抬了抬左肘。
前臂给我,别抓手。
周砺把左前臂横过去。她只搭了一下,借力越过两名阻拦员留下的空口,马上又把手放回扶栏。
慢半步。她说。
周砺没有催。她左脚再迈,右脚跟上,护具始终没扭。出口线就在两米外,她自己数了两步,整个人走了出去。
通讯台里传来罗坚的声音:外三,人员一名,双脚过线。
周砺这才松开两条软甲带。
两名阻拦员按规则退到红带后。第三个蓝点还没亮,刚才若硬撞过去,他早就能拍到。现在他必须折回一步。
右肋一跳一跳地疼。周砺吸进半口气,转身拍下蓝点。
外三门终止灯亮起,时间四分二十六秒。
内一门的灯早十四秒亮了。
秦昭站在终点线后,正在核自己的三处回放。她那边的灰背心已经完整出线,三名阻拦员全停在禁区外。技术记录屏上没有漏点、没有禁击,也没有二次接触。
四分十二秒。
她抬头看到周砺还按着肋侧,先看外三门的第三点,再看那名自己扶栏走出的女人。
你挨了一下。秦昭说。
算有效。
第三点慢了十四秒。
你没碰人?
没有。
两人都没再说。沈烈那道外一门也在此时停表。他没有进最快的内侧点,第一名阻拦员去封灰背心时,他先压回出口,自己多绕了一次。时间四分三十一秒,护线栏没有丢人,技术栏也没有越线。
沈烈摘下识别带,右前臂护带只在原来的红处深了一圈。他看了眼周砺的外三门,没有来问那一肘疼不疼,只把自己的终点牌交回入口员。
后续两批结束时,下午三点刚过。
周砺坐在旧售票窗下让医护重新摸了一遍右肋。固定贴没有裂,压痛比入场前重。医护用笔在灰牌背面加了一道短红线,告诉他最后一轮前必须再查。
还能进?周砺问。
我写的是复查,不是退赛。医护把笔帽扣上,下一次再吃同一个位置,你自己知道会怎样。
周砺把灰牌翻回来。原F档下面多了一道只有他看得懂的代价,正面那两个字没有少。
主屏先亮技术序列。
二层看台没有一起出声。有人先去找总时,有人盯着禁击栏,还有一名刚跑完的参赛者用手比了比周砺停住两名阻拦员的位置。结果屏没有给他们同一个答案,只把每一栏按原样往下放。
秦昭,三点完整,禁击零,四分十二秒,技术第一。
她的名字仍在A级种子栏最前面。秦昭看完总时,又把第二段回放拖回去一次。她盯着自己右脚换位的位置,抬手在空中重走了半步,像是已经找到下一次能省的地方。
现场处置序列随后展开。
周砺,外三门,人员自主出线,出口未封,两名阻拦员止于红带内,现场处置第一。
总时后面的四分二十六秒没有被删,那记有效受击也保留在旁栏。他比秦昭慢十四秒,单项第一照样落在自己名字后。
沈烈列在现场护线第二,进入最后一轮外二位。他看完只问了一句外二门从哪边开,没把自己的名字挪到周砺那一栏。
灰背心女人换回自己的鞋,从通道里出来。她把情况牌交给工作人员,听见屏幕念到人员自主出线,低头转了转右脚。
这次写得还行。她说。
罗坚终于摘下耳机,从观察玻璃后绕出来。他手里拿着三张刚打印的最后一轮入口条,先把红色那张递给秦昭。
秦昭,A级,种子前位。
第二张是灰色。
周砺,原F级,复测待定,非种子外位。现场处置第一。
周砺看了两遍。第一在最后一行,原F级、复测待定和非种子都在前面。这个单项没有替他直接换成种子门,却也没有再拿旧F把他挡在现场处置之外。
秦昭把红条扣到腰侧:最后一轮,我还是从里面进。
我从外面追。
先把十四秒追掉。
你先别让现场栏再落我手里。
秦昭没接这句,转身去看最后一轮的入口图。她的红条贴在腰侧,没有让给任何人。
罗坚还捏着一张薄纸。那是通讯端随资格条一起导出的前序履历,本轮已经写着周砺姓名,下面两行却仍沿用旧的来源字段。
北线现场主战,来源:北线救援组。
城市现场处置,个人来源待核。
你今天名字在上面。罗坚用指甲划过下面那行,前面的怎么又成组了?
周砺接过纸。北线那四个字后没有他的F级,也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听起来谁都能装进去的组名。
工作人员正把最后一轮名单送往二层公示柜,说明天下午前完成来源核对。周砺把资格条和履历纸叠在一起,没有遮住那行组名。
明天先改这一行。他说。
他胸前的灰牌还写着原F级,旁边压着复测待定,手里那张现场第一也还写着非种子外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