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砺迎着黑水走进旧泵房。
水刚没过鞋面,泵房右侧便有一片水花斜着泼来。受伤的掘脊兽没有再从中央轨冲,它拖着塌下的左前肢贴住旧管,先用右骨铲拍开积水,再借那股水声把身体藏到管影后。
周砺停了一步。
水面上的波纹散得很快,左边的旧泵机却没有动。兽在泵机后面。
他压低刀身,沿中央轨往前。黑水被脚步推开,右侧管壁突然一震,掘脊兽从管影里斜着撞出。右骨铲贴着水面掀来,左边塌下的前肢拖在后面,兽身因此偏向周砺右侧。
周砺没有迎铲。他踩住被水泡松的轨枕,身体向左一沉,骨铲从肩头擦过去。掘脊兽撞开一段旧管,右铲回收时,周砺已经贴到它塌肩内侧。
它想用右铲护住头,塌下的左肩却先卡住了泵机底座。
周砺借着那一点高度踏上底座,右脚越过中央轨,整个人从兽身上方压过去。刀锋只在它左肩外侧擦出一条口子,没有追着切。他落回轨旁时,人已经到了掘脊兽前面。
掘脊兽转身,拖塌的前肢在黑水里划出一道白线。周砺回身迎上,刀尖从肋间鳞片的缝隙刺入。兽口贴着他胸前咬来,他用左臂抵住下颌,右手将刀往里送。
骨铲在他背后扫过,刮断一截悬管。周砺没有松刀,顺着兽身继续向前,把刀锋压过肋下硬膜,直到胸腔里那阵急促的震动断开。
掘脊兽还向前顶了一下,右铲擦过轨枕,随后整个身体向塌肩侧倒去。黑水被它压起一圈浑浊的浪。
周砺等浪头落回去,才拔刀。兽口张着,已经没有气息。
【等级:8】
【经验:57%】
周砺在被水泡软的轨枕上站稳。右肋仍然疼,右掌的纱布也没有止住血,左前臂和后肩的旧伤一动便发紧。等级没有变化,刚才那一刀也没有替他处理伤口。
他把尸体往左泵机尾端拨了半尺,给中央轨空出位置。尸身卡在泵机和轨枕之间,水流绕着它往低处走,血色很快被冲淡。
泵房深处没有新的兽声。
周砺低头时,看见一小片橙色纤维贴在断裂的旧管边。纤维被水泡得发暗,边缘却是新撕开的。往前两步,黑水里又露出一枚鞋印,右脚印比左脚深,鞋尖朝着主渠转接厅。
他抬起头。
泵房里散着许多维修工具。扳手、短撬杆和一截被掰直的铁丝原本应该靠墙放着,此刻却被人挪到轨旁。不是为了战斗,像是有人经过时把它们一件件推开,给自己让出一条不需要抬脚的窄路。
周砺收刀,顺着鞋印继续走。
越往里,水越浅。左脚拖过的痕迹在几个轨枕旁变成短短的擦痕,鞋底沾着白灰,像有人每走一步都要扶一次墙。橙色纤维不再成片出现,只隔一段便在铁刺上留下一丝。
周砺放慢速度。
经验刚从二成八涨到五成七,离下一级还有一截。那道鞋印却比经验更急。有人受了伤,仍然走在前面。他不确定那个人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深处有没有另一头更大的兽,只能先跟住留下来的路。
鞋印在一处低矮的检修箱前停过。箱盖被人掀起又扣回,边缘沾着血。里面的止血布少了一卷,剩下的东西没有被乱翻,说明那个人知道自己要拿什么,也没有时间把箱子拖到更安全的位置。
周砺伸手摸了摸箱盖,指腹沾上薄薄一层冷水。那不是刚才掘脊兽拖出来的黑水,水里混着一股铁锈味,颜色更浅。老严的脚伤在这里加重过,或者有人替他重新缠过一次。
他沿着鞋印向前,经过一段低矮管廊。管廊的顶部只到胸口,墙上有被工具尖端刮过的痕迹。痕迹没有一口气拉直,隔几步便停一下,像持工具的人走两步就必须把肩靠回墙面。最靠里的那道擦痕带着一小块布,颜色已经接近铁灰,仍能看出橙色边线。
周砺把布片收进左手,没有塞进衣袋,只捏在指间。那只手每到转弯便撑住墙,布片才会在铁刺上留下一丝橙边。
黑水在管廊尽头分成两股。左股流向旧泵机,右股漫过斜坡,水面上的脚印只留下一排向右的凹痕。周砺蹲下看了一眼,发现右脚印边缘有一处拖痕,拖痕中夹着橙色胶皮。他立刻起身,没去追左股传来的兽声。
泵房里如果还有别的兽,它们至少还在原地。老严却已经没有回头的力气。
他经过一处被撬开的窄门。门后堆着三根备用横梁,其中一根横在地上,梁端有新鲜的灰尘。有人把它拖出来垫过脚,随后又推到旁边,给自己留下能落脚的平面。周砺踩上横梁,听到下方空洞的回响,便立刻移开脚。
前方的检修路线不是一条直通主渠的路。它由几处能暂时承重的横梁、半截低墙和被拆开的工具箱连起来,每一次换脚都需要先确认下一处落点。老严熟悉这片地方,才能在左脚受伤后走到这里;周砺不熟,却能从那些被挪开的东西里看出他没有乱撞。
水声在前方变慢。
周砺把直刀收回鞘里,又马上想起鞘还在左腰。刀仍在手中,他只是将刀背贴着前臂,避免刃口碰到墙。右掌的纱布被水气浸软,血从木柄的两道缺口旁往下走。他没有重新缠,重新缠会让那道脚印多等一会儿。
上方落下一滴水,正好砸在他鼻梁上。
周砺听见远处有一声很轻的金属响,像什么东西在检修沿上碰了一下。声音只响一次便停了。他抬头看向黑暗,没有马上回答,先将身后那段低廊的出口位置记住。若转接厅塌了,他至少知道哪一处横梁还能回去。
第二声金属响从更远处传来。
这次带着一点急促的回音。
周砺加快脚步,却没有跑。脚下的黑水变薄,鞋印从拖擦变成了半个脚掌。那个人正在用好脚跳,跳不了很远。每一次落地都会让残带再收紧一寸,检修沿上的裂痕也会跟着扩大。
转接厅的水从脚下退开。
外侧检修沿悬在主渠上方,下面是翻涌的暗水。沿边断了一截,断口挂着几根安全绳的毛刺。一个穿橙色检修服的人抓着断栏,身体贴在检修沿上方,左脚缩在身后,脚踝被一圈残带固定住。
他听见脚步,立刻抬起头。
那张脸比工友证言里更瘦,额头和下巴都沾着黑水。腰间的安全带只剩半截,另一头缠在断栏根部。老严没有喊救命,也没有把手伸向周砺。他先看刀,再看周砺身后的泵房黑口。
周砺停在中央轨边。
老严?
检修沿上的人喉结动了一下,仍没有松开断栏。
你是魏峥的人?
不是。
那你回来干什么?
周砺看了一眼他固定伤脚的残带。带扣已经磨白,左脚的鞋底悬在断沿外,稍微一动就会把整段检修沿的重量带向下方。
找你。
老严的手指收紧断栏,栏杆发出一声细响。
他说会回来。
周砺没有问他说的是谁。
老严把脸往后缩了一点,额头贴到断墙上。这个动作让他的右脚也离开了检修沿,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两只手上。周砺看见他腰间的安全带只剩一段,不像是被兽咬断的,断面齐得发白,边缘还留着撕开的线头。
安全绳呢?
给他们了。
他们是谁?
老严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下巴,指向转接厅外侧。那里看不见门口,只能听到很远的水流。周砺想起桥坡上的两个工人,想起魏峥说自己把人背出去的血印,也想起门后那三下敲击。老严显然知道有人出去,却不知道出去的人会不会真的回来。
两个穿橙衣服的。老严说,一个胳膊吊着,一个额头开了口。
他们都出去了。
我知道。
你还等谁?
老严的眼神越过周砺,落到他身后的黑水上。
他说会回来。
这一次声音更轻,像是怕被入口里的东西听见。周砺没有替魏峥说没听见,也没有把那条断栏说成谁的罪证。老严还活着,说明至少有人把他留在门后,也说明他曾经相信那个人会回来。
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周砺说。
老严看着他。
那你来做什么?
把你带出去。
带出去以后呢?
你自己问。
老严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立即扣紧。检修沿因这一点移动向外沉了半寸,断栏根部的螺栓被拉出一圈白锈。周砺下意识抬手,却没有伸过去抓。他的手一碰断栏,老严就会失去一处支撑。
别伸手。老严说,你一碰,我就掉。
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那么近?
离远了,你掉下来我接不到。
老严怔了一下。他大概没有想到周砺会把这件事说得这么直,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下方暗水拍了一下渠壁,整段检修沿随之轻晃。
周砺往前半步,又停住。脚下的中央轨有两根轨枕已被水泡空,右侧窄轨通向刀位,左侧则是主渠入口。他必须同时看老严的脚和入口的水面,不能只盯着一处。
左脚还能动吗?
能抬。
抬一下。
老严咬住牙,将左脚从断沿外收回。残带绷到最紧,脚踝一抖,检修沿的外侧立刻裂开一条线。老严没有喊,只把右膝顶住断栏根部。
够了。周砺说。
你还没看清。
看清了。
那你拿刀。
暂时不用。
这里的兽不让你不用。
老严看向周砺身后的刀。
你放下它,我才信你不是来拿我挡刀的。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检修沿边缘落下一颗小石子。周砺知道自己只要把刀放到右轨,接下来就不容易在兽扑来时取回;也知道若一直握着刀,老严不会把重心交出来。
转接厅上方又落下一滴水,砸在刀背上。
周砺看了老严一眼,转身走向右侧窄轨。
老严的手指没有松。
他把直刀放在轨枕旁,刀锋朝外,刀柄离自己四步。放下时刀鞘在水泥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回声。周砺退回原位,双手空着,站在老严能看见的地方。
现在呢?
老严盯着那把刀,呼吸终于没有刚才那么急。
你拿不回来。
所以你要快一点。
你说会回来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周砺没有接这句话。他抬头看检修沿上方的裂缝,判断老严还能撑多久。老严把断栏放低了一点,原本压住裂沿的右手改成托住自己的胸口。这个动作不代表信任,只代表他愿意把一只手从栏杆上挪开。
我能把右脚踩到里面。老严说,但是左脚不能落。你要是接我,先托腰,别拽腿。
知道了。
我说的是下坠时。
我知道。
老严低头看了一眼周砺的空手。
你叫什么?
周砺。
你说会回来吗?
周砺抬眼,声音不大。
我说我就在这儿。
圆门外那道橙色安全带、魏峥口中的封杆和门前第三下敲击,都指向同一个人。可老严既然还在这里,便说明他等的不是一段解释。他在等一个真正走到门里的人。
你能下来吗?周砺问。
不能。
老严回答得很快,像怕自己迟一点就会被声音拖走。他抬了抬左脚,残带随之绷紧,检修沿下方落下一片锈屑。
沿边松了。
周砺抬头看去。断栏根部有三颗锈死的螺栓,其中一颗已经连着底板裂开。老严只要把身体往内收,脚下还有可能撑住。若他把断栏直接交出来,整个人会连着栏杆向下翻。
先别动。
你要我等谁?
等我把路看清。
老严盯着他,像在分辨这句话和门外那些催人回去的话有什么不同。
深渠入口传来一声水响。
不是刚才那只受伤兽拖爪的声音。水面从转接厅深处向外推开,沿壁的碎石被一块块顶到检修沿下方。周砺转身看去,黑暗里先露出一片宽阔肩背,随后是两块没有缺口的骨铲。
完整的压阵兽横在主渠入口。
它没有立刻冲。头颈贴低,四爪分开压住湿轨,像一扇忽然合上的门,把周砺和老严之间的下行线一寸寸封死。右侧低台离周砺只有几步,刀在那边的窄轨上,刀柄沾着刚才的水。
周砺看了一眼刀。
刀可以拿回来。老严的检修沿却撑不了下一次撞击。
压阵兽抬起右骨铲,铲尖在轨面上轻轻一划。老严听见了,身体向断栏后缩,左脚却因为疼痛没有跟上,检修沿立刻向外沉了半寸。
别动。周砺对他说。
它要过来了。
我知道。
周砺走到深渠入口和检修沿之间,空手站住。他的直刀留在右侧窄轨,刀锋朝上,离自己不到四步。他没有回头去拿,双手垂在身侧,先让压阵兽看清自己,再把身体挡到它和老严之间。
老严看见了那把被放下的刀。
你不拿?
等你站稳。
你会回来?
周砺抬头看他。
我就在这儿。
压阵兽的前爪同时压下。
湿轨发出一声闷响,检修沿的断口又裂开一道细缝。周砺没有向右侧刀位移动,老严也没有松开断栏。两个人隔着一段快要塌掉的高度,看着那副完整兽身把入口彻底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