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贴着桥洞压下来。
周砺穿出环路阴影,晨光刺得眼前一白。脚下的混凝土已经从渠底抬成一道长坡,坡面全是新鲜抓痕,最深的几道一直刨到上方水泥边缘。
那只壁爪蜥已经爬了上去。
两只前爪扣着坡边,后腿连蹬,扁平的头颈越过护栏,朝坡顶最后几个人抬起。
一个男人背着老人跑在最前面。后面还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左手攥着书包,右手拖着一个更小的男孩。男孩摔了一跤,膝盖落地,女孩被他带得向后一顿。
壁爪蜥的头立刻转了过去。
右侧高墙同时传来急促刮响。
另一只兽影已经攀到道路下方。四爪轮流砸进墙面,碎屑从它腹下向外飞落。高处护栏后也有人在跑,几个人挤过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最后那人刚回头,兽爪便搭上了护栏外沿。
高低两只,隔着十余米落差。
低处那张兽口离摔倒的孩子只剩一段坡。
周砺脚下转向,径直切进撤离坡中央。
他从女孩身侧冲过,只来得及伸出左手,在男孩后领上提了一把。
往上跑。
孩子被提得重新站起。女孩咬住嘴唇,拖着他向坡顶奔去。
坡顶最后几个人还挤在护栏缺口前。
周砺将刀尖压到膝侧,站进坡面最窄的一段。女孩拖着孩子从他背后跑过时,鞋底在湿滑的抓痕上连续打滑。周砺听着那阵脚步越过自己,直到两个人冲上护栏缺口,才向前踏出第一步。
壁爪蜥已经翻过水泥边缘。
前爪先落下,钩尖在斜坡上砸开几处白坑。长尾从坡边拖出,重重拍向周砺腰侧。
周砺右脚踏进爪痕之间,直刀横在身前。
尾巴先到。
刀背压上尾身,金属与鳞片撞出一声闷响。粗尾仍向前碾来,推得他右臂贴上胸口。周砺顺着尾扫向坡下滑出一步,刀背没有离开鳞片,手腕一转,将压向腰肋的尾身拨高了半尺。
尾端擦过右肋护具。
旧伤猛地一紧。
周砺的呼吸被压断半拍,右脚却已经在坡面踩实。尾身离开刀背以后,他的手臂没有再被带向外侧,刀尖沿原路回到胸前,比壁爪蜥收尾的动作快了一截。
壁爪蜥却已经借这一扫压到近前。左前爪扣住坡面,右前爪从周砺头侧抓下,张开的兽口紧跟在爪后,直取他的肩颈。
周砺松开压尾的力道,身体从爪尖下方切过。
右前爪擦着后背落地。
另一只前爪又从坡面抬起。
周砺刚想进刀,钩尖已经横封在兽口下方。他用护手撞开最内侧一根爪尖,刀锋顺势向上,却只在下颌硬鳞上擦出一条白线。
兽头压得更低。
周砺被逼着向坡下退了半步。那道白线紧跟着移到眼前,兽口从钩爪后张开,仍沿同一条斜线追他的肩。
兽口追着他的肩线咬来。那只壁爪蜥四肢都在斜坡上,头颈压得比墙面搏杀时更低,一排细齿几乎贴着混凝土横扫。
周砺没有向坡外躲。
他左脚抵住一道深抓痕,右肩朝兽口侧面送出。细齿从肩甲外层刮过时,他已经贴到壁爪蜥下颌旁边。
腥风从兽口里喷在脸上。
周砺手里的直刀由下向上翻起。
刀锋先碰到下颌边缘的硬鳞。他用左掌压住刀背,右脚沿斜坡再进半步,让刀尖绕过那片鳞甲,从下颌后方横着拉向颈侧。
皮肉一下裂开。
热血顺刀面涌上手背。
壁爪蜥猛地甩头,左前爪离开坡面,向周砺胸口抱来。周砺没有抽刀,腰背跟着兽头转动,刀锋沿已经打开的颈侧继续向后带。
切口越过喉部。
兽口里的嘶声骤然变成漏气声。
右前爪砸中周砺肩头,把他向坡下推开。周砺拔刀退了两步,鞋底还在向下滑,那只壁爪蜥已经用两只后腿撑着扑来。
它的前爪落到半途,颈侧血口猛地张开。
大股兽血泼在坡面上。
壁爪蜥的头先撞地,身体仍被后腿推着向前。两只前爪在混凝土上乱抓,长尾横着抽了两次,尾端撞上水泥边缘,又从高处落下。
它还在朝坡顶挪。
一只前爪抓进血水,钩尖撑着身体向上拖出半尺。周砺侧步追到它头前,刀尖没有补向乱动的四肢,只守住那道已经横过喉部的伤口。
兽头再抬时,切开的颈侧承不住重量,重重折回坡面。
周砺站在它头侧,刀尖仍朝下。
兽身擦过他的腿,喉部只剩断续气流。第二次抽动以后,胸腹贴住坡面,细齿间再也没有气息涌出。
头顶传来护栏折断的脆响。
高处那只已经上路了。
第一具尸体的后腿还在坡上蹬动,周砺已经转身。
他踩过兽尾留下的血,从撤离坡向右上方疾奔。斜坡尽头有一道凸出的排水沿,往常只够检修工落脚,此刻还沾着从墙上震下来的水泥灰。
周砺左脚踏上凸沿。
右腿紧跟着蹬直。
身体向上拔起时,右肋与后肩同时扯痛,血湿的掌心也在刀柄上滑了一下。他没有停,左手抓住高处墙沿,胸口贴墙而过,鞋尖已经踩上下一段突出的水泥棱。
第一步离开斜坡。
第二步越过排水沿。
第三步蹬住墙棱,他的肩头便高过道路护栏。
右掌从墙沿松开时,纱布上又沾了一层灰。周砺的身体仍在向上,腰背把前两步积下的冲势一并送过护栏。他在半空换脚,避开一根朝外折断的栏杆尖,左脚先落上路缘,右脚紧跟着越了过去。
墙下的第一具兽尸还在向坡边滑。
墙上那只活兽已经被他追到了同一高度。
断开的金属栏杆正从眼前向下倒。
周砺抬臂挡开,翻上路面。
那只壁爪蜥落在十几步外。
它从护栏外侧翻进来,后爪踩碎一辆倒地电动车的后轮。车轮仍在空转,兽身已经越过车座,朝道路中间的人群扑去。
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靠在公交站牌下。她前面的人都在向路口跑,她的鞋跟却卡进了排水篦子,拔了两次都没能拔出来。
怀里的孩子被警报惊醒,哭声刚冒出来,女人便用手掌护住他的后脑。她弯腰去扯鞋,手指发抖,鞋跟反而在铁篦子里越卡越深。
壁爪蜥看见了她。
长尾在路面上抽出一声爆响。
周砺从断栏后落地,脚下只顿了一瞬,便冲到女人与兽影之间。
鞋不要了。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把脚从鞋里拔出来。她抱着孩子向后退,赤着的脚掌踩上碎玻璃,身体晃了一下,仍转身向人群追去。
壁爪蜥转头。
两只前爪同时压低,粗尾从右侧横扫过来。路面比渠壁平整,尾身贴地卷过,倒下的电动车被撞得旋转出去,车把在地上刮出一串火花。
周砺没有跳开。
他把左脚收回半步,让最粗的尾身从膝前擦过。风压掀起裤腿,尾鳞刚越过刀尖,他的右脚已经重新踩回原处。
刀还留在正面。
壁爪蜥借尾扫扭过身体,前爪在地面一撑,扁平兽头迎着周砺胸口撞来。
它要从他身上碾过去。
周砺也向前。
右肩护具先撞上兽头侧面。
一股沉重力量压进旧伤,后肩像被再次撕开。周砺胸口闷响,脚下却只向侧面错开半步。他没有与整副兽身硬顶,只把肩线压在兽口外缘,借它自己的前冲将扁平头颈推偏。
壁爪蜥的牙齿擦着他右耳咬空。
周砺的刀从肩下递出。
刀尖对准侧转后露出的左眼,先刺破浑浊眼膜,再撞进眼窝深处。
它前冲的力量全压到刀上。
直刀在眼窝里弯出一道极小弧度,护手撞回周砺掌心。血湿的纱布被挤出一层暗红,掌心裂口像有火沿着指根烧开。
兽头剧烈一甩。
周砺右掌险些脱开刀柄。他用左手抓住护手,整个人随兽头向旁边跨出两步,刀身仍留在眼窝里。
壁爪蜥的左前爪向他腰间抓来。
周砺膝盖撞上它的下颌,身体贴近兽头,爪尖便从身后擦空。他两手同时向里推刀,刀尖顶开眼窝后方的薄骨。
右前爪从另一边拍到。
周砺来不及抽身,索性把右肩顶得更深。爪背砸在后肩,刚爬高墙时被牵开的敷料彻底裂开。他眼前黑了一瞬,左手却已经从护手滑到右拳外侧,将快要脱开的五指重新压紧。
兽头又向上甩。
周砺脚下被带得离地,腰侧撞上花坛边缘。他借那一撞收紧腹部,双腿重新落地时,刀尖也向眼窝更深处推了一寸。
刀柄猛地一沉。
壁爪蜥四肢同时僵住。
前冲的身体仍带着周砺滑出一段,爪尖刮过沥青,留下四道发白长痕。它撞倒路边一只垃圾桶,半副身体压上花坛,长尾还在道路中央抽打。
周砺被兽头压到花坛边,右肋贴住水泥棱角。他咬紧牙,把刀柄继续压在眼窝里。
长尾扫中公交站牌。
铁杆向外弯折。
第二下只擦过路面。
第三下没有再抬起来。
壁爪蜥的前爪从花坛边缘滑落,兽口慢慢张开。周砺等到刀柄上的震动彻底停下,才把直刀从眼窝里拔出来。
血沿着刀尖落进花坛。
两行字在视野里亮起。
【等级:6】
【经验:49%】
高墙已经落在身后。
周砺右脚在花坛边站稳,腰背带着直刀重新回到胸前。右掌还在流血,刀尖停在身前,没有晃动。
周砺甩去刀上的血,转身时,抱孩子的女人已经脱掉那只卡住的鞋,赤着一只脚向路口跑。刚才摔倒的小男孩也被姐姐拉上了坡,两个人正越过道路另一侧的护栏缺口。
桥下又响起两道爪声。
一只壁爪蜥沿左墙爬出,另一只从靠近桥柱的斜坡翻向上匝道。它们没有朝周砺这边转,扁平头颈都追着匝道上奔跑的人影抬起。
秦昭刚从出水口越过低坡兽尸体。
她抬头看见两道兽影,脚下立刻换向。刀锋擦过左侧护墙,她借那一下撑力翻上匝道外沿,迎着先落下的钩爪切了过去。
第一声刀响落在周砺身后。
另一只兽的长尾也随即拍上匝道护墙。
周砺没有过去。
更沉的震动正沿高架侧墙向前。
道路上方,那只主头兽已经完全露出身体。它比死在泄洪坡上的断后兽还要宽大,腹部贴着高架外侧,四只钩爪轮流扣进挡墙。每一次前移,混凝土都会从爪下崩出一片。
它身上没有伤。
宽阔背脊在一根根路灯之间起伏,长尾从道路上方扫过,灯杆便接连摇晃。几只普通壁爪蜥沿它身后散开,越过环路,越过出水口,已经落进城区不同方向。
一块半人高的混凝土从主头兽前爪下脱落,砸在下方车道。停靠路边的轿车被压塌车头,警报声里又多出刺耳鸣笛。
主头兽踩过缺口,身体向前一沉。
高架挡墙承住了它。下一只前爪随即探向更远处,钩尖落下的位置,已经越过周砺刚才杀死第二只普通兽的路口。
警报还在响。
兽潮已经过了环路。
主头兽前方,高架侧墙一路通向城西那道返程口。门栏在晨光里反着白光,外侧围栏后还能看见拄拐的邵勇。罗坚已经跨进城市这一边,正靠着内侧门叶把最后几个人往外引。
早晨送他们来的接驳车仍停在猎区侧车道。
距离很远,罗坚始终侧身朝着门内的人群,手臂撑在门叶上。
主头兽却正朝那边去。
它的右前爪再次落下,挡墙边缘应声崩裂。碎石朝下方滚落,宽背从飞散的灰尘里继续向前。
周砺跨过脚边第二具兽尸。
右掌在流血,右肋与后肩每一次摆动都在发紧。直刀仍被他握在手里,刀口从颈血与眼窝里连着走过,刃线上多了两处细小缺口。
他沿主头兽震落的碎屑跑了起来。
周砺跨过倒下的站牌,脚尖落上路边护栏。主头兽下一爪刚刚抬起,他已经从护栏跃上高架外侧的检修边。
脚下是数米高的车道,身侧是被兽爪刨松的混凝土。周砺贴着挡墙疾跑,前方爪沟一处比一处深,崩开的碎屑还带着新鲜粉尘。
检修边最窄处只剩半只脚掌,外侧护网已经被兽尾掀断。周砺踩过一段悬空钢筋,鞋底落下时,前方又一块碎石刚从主头兽爪下崩出。
主头兽的长尾从高处横过。
尾尖没有扫向他,只把又一根灯杆撞得弯下去。周砺低头越过垂落的电线,距离那副宽背又近了一截。
前方那副宽大身体没有回头。
周砺踩上高架侧墙留下的第一处爪坑,越过断裂护栏,继续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