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掰弯的格栅还在晃。
格栅后那阵急促抓挠却停了。
周砺站在弯口前，刀已经收回右腰。铁条内侧沾着一大片新鲜兽血，血从断口向里拖出几道，落到格栅另一边以后，忽然断在阴影里。
更远处的爪声仍在向东移动。密集，杂乱，其中最沉的那一道始终没有停。
只有刚钻过去的那只不动了。
它没走。
周砺左脚踩上格栅下的水泥台，侧身挤进两根弯开的铁条。右肋在收腹时被护具勒得发紧，左膝擦破的地方也蹭过锈边。他没有停，刀柄贴着右腰，先把肩膀送进了弯口。
秦昭的脚步停在他身后，没有跟他挤同一个位置。
格栅外不是宽渠。
一条不足三尺的混凝土检修带贴着左墙伸向东侧，右边低下去半尺，积着一层发黑的湿泥。两侧高墙在前方逐渐收窄，墙面交错布满新鲜爪沟，最近几道还在往下掉水泥粉。
铁条上的血点越过弯口，先落在混凝土条中央，随后贴着左壁一路升高。最后三滴几乎连成竖线，最上面那一滴离地已有一人多高。
周砺看了一眼更深处。
没有新的血点。
那只兽不是趴在前面等他们追近。它已经回到了格栅上方，正借窄处的两面墙重新找角度。
周砺右脚刚落到混凝土条上，头顶便响起一声抽风般的锐响。
长尾从右上方倒卷回来。
尾身没有血，鳞片完整，最粗的一段擦过格栅断口，直扫周砺后脑。他已经听见风声，身体向前压低，直刀贴着右肋向上翻起。
长尾从刀背上方掠过，尾尖却没有收走，反而重重撑在左壁。
墙面炸开一圈白屑。
一副扁长兽身借着尾部撑力，从左侧高墙荡到右侧。四只钩爪中，三只先后扣进新墙缝，最后落下的那只前爪在墙上滑了半尺，腕外侧的刀口重新渗出血。
就是刚才从他刀下逃进格栅的那只。
体型与刚才完全相同，长尾上的鳞片也一片不少。它只把那只带伤前爪垂在周砺头顶，血珠沿弯爪尖端向下滴。
第一次换壁以后，它没有立刻扑下。完好后爪沿右墙向前挪了半步，兽身也跟着升高。窄混凝土条在它下方只有一条直线，周砺若向左贴墙，正落进前爪下方；若向右让开，脚便要踩进湿泥。
长尾在他头顶缓慢摆动。
尾尖先向左墙探了一次，又在碰墙前缩回。周砺刀尖跟着转了半寸，壁爪蜥的头也同时压低。它在看他的刀，并没有因为腕上的血急着逃。
周砺右脚落进湿泥边缘。
鞋底陷下去一点。他没有退回格栅，也没有抢着砍尾，只沿窄条继续逼近，让那只带伤前爪始终留在刀尖前方。
周砺向前迈了一步。
壁爪蜥没有继续退。它的扁头贴在右壁，眼珠向下转，受伤前爪故意从身体下方探出，落点正好在周砺刀长以内。
一滴血落在他的左肩护具上。
周砺抬刀便斩。
受伤前爪在刀锋抵达以前猛地缩回，爪尖仍扣着右壁。
同一刻，壁爪蜥完好的另一只前爪越过窄带，钩进左壁。爪尖切开混凝土表层，整条前肢顿时绷直。长尾随后向下甩出，尾尖在更低处压住左墙，兽身被一上一下两个支点扯着，从周砺头顶开始第二次横转。
直刀只切过几滴落下来的血。
周砺眼前的兽腹已经翻向另一侧。那只受伤前爪最后才离开右壁，带出的水泥碎片刚刚落下，完好前爪便在左壁上收紧。
壁爪蜥没有等身体贴稳。
它的头颈顺着横转压向周砺背后，后爪尚在半空，长尾已经从低处向回收。只要尾尖再推一次，它便能把整副身体送到周砺后肩上方。
完好前爪又向左墙深处抓进一寸。
碎裂水泥从周砺脸侧落下。兽身开始加速，受伤前爪也抬过了他的刀尖，准备越到另一面墙。过去那一瞬短得只够他看见尾巴转向，等脚下跟过去，兽口已经换到了身后。
刚进排洪渠时，周砺的刀追到墙边，兽身已经换完了方向。
这一次，尾尖刚压实，他的第一步已经跟了过去。
右脚踩进混凝土条旁的湿泥，鞋底向外滑了半寸。周砺脚趾在鞋里猛地扣紧，没有把这一脚抽回。他顺着尾巴撑墙的方向转髋，左脚直接越过窄条边缘，重新踏上前方混凝土。
第二步落下时，壁爪蜥还横在两壁之间。
它的完好前爪扣着左壁，受伤前爪尚未找到新落点，后半身也只转过一半。兽头已经压向周砺后肩，胸腹却仍侧着露在他面前。
周砺能看见它下一处落点。
兽尾仍在发力，完好前爪也正把身体向上提。他的脚却已经先到那里，左肩与兽腹之间只剩一步，不必再隔着刀长猜它会落在哪一面墙。
周砺没有等它下来。
他收刀贴肋，整个人撞了上去。
左肩先顶中壁爪蜥肋侧。
鳞片下的骨肉狠狠震了一下。周砺肩上的旧伤像被扯开，麻痛从锁骨直撞到后背。他没有卸力，右脚从湿泥里拔出，继续向前送肩。
壁爪蜥被撞得向外一偏。
它原本压向周砺后肩的兽口从他耳旁咬过，细齿合拢，扯下护具边缘一小片布。完好前爪立刻从墙上拔出，弯爪向周砺头侧拍来。
它没有放弃换壁。长尾猛地弯折，尾尖在左墙上又压出一道裂纹，想把被撞开的后半身重新甩回高处。尾根从周砺腰侧擦过，鳞片刮开护具外层，推得他的上身向右一晃。
周砺左脚已经离地，无法再换一步。
他只把撞进去的肩膀继续向前顶。
周砺把下颌收进左肩，爪尖擦过他的后肩敷料。
旧伤处猛地一热。
双方已经一起向下坠。
壁爪蜥的长尾还抵在墙上，尾根却被撞离了原来的转向线。它扭腰想把腹部翻回高处，受伤前爪仓促抓向右壁，爪腕刚一吃力，旧刀口便重新裂开。
周砺的直刀也在这时离开右肋。
刀尖先贴上腹部软鳞。
那里没有背甲和颈侧鳞片的硬度。刀刃压进去时只顿了一瞬，随即没入皮肉。周砺右腕向外拧，借着两副身体交错下坠的力量，将刀从兽腹下方一路拉向肋缘。
血口跟着刀锋向后裂开。
温热兽血先溅上手背，又顺着护手灌进掌心纱布。壁爪蜥嘶叫着弓起身体，完好前爪胡乱抓向周砺胸口，爪尖撞上护具，推得他向后仰开。
刀锋没有停。
周砺左肩仍顶在兽身下方，右手把直刀继续向后拉。腹侧长口越过最后一排软鳞，直到碰上肋骨边缘，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响。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砸落。
壁爪蜥先撞进右侧湿泥，长尾抽得泥水飞起。周砺落在窄混凝土条上，左膝险些再次触地，右脚及时撑住墙根，身体只沉下半截。
兽爪已经从泥里抓来。
湿泥被爪背掀到周砺脸上。他闭了一下左眼，刀仍横在胸前。弯爪擦刀而过，震得右掌裂口发麻。壁爪蜥趁着这一撞把头颈抬起，腹侧拖在泥里，硬是向墙根挪了半个身位。
他拔刀向后让了半步。完好前爪擦过裤腿，在混凝土边缘留下三条深沟。壁爪蜥腹侧的伤口被这一下扯得更开，身体刚从湿泥里撑起，内侧血肉便从鳞缝间挤了出来。
它仍想往墙上爬。
受伤前爪先碰墙，爪尖滑落。完好前爪又向高处扣去，长尾也拖出湿泥，准备重新寻找支点。
周砺已经走到它与墙之间。
他没有去追那条尾巴。直刀从下方送进尚未合拢的腹侧伤口，刀尖抵住最深处，左掌跟着压上刀柄。
壁爪蜥猛地转头。
兽口贴着周砺右臂咬下。他屈肘避开，右肩向前顶住下颌，双手同时把刀向上送。
刀尖穿过肋骨内侧。
壁爪蜥四肢一僵，完好前爪仍在墙面抓出一条长痕，身体却再也没能升高。长尾从泥里抬起，抽中周砺小腿，又重重落了回去。
周砺没有松刀。
兽身沿墙根慢慢滑下。它的嘴还在张合，喉咙里却只剩漏气的湿响。周砺把刀尖留在原处，直到那只完好前爪从墙上脱落，眼珠也不再转动。
最后一口气散尽。
【等级：5】
【经验：49%】
两行字迹亮过，周砺已经拔出刀。
身后格栅方向同时响起两道急促爪声。
他回头只看见两条兽影沿高墙从弯口上方压来。一左一右，都没有进入他刚才的刀线。秦昭站在格栅外，听见声音以后已经自行转身，刀尖先挡住左侧那只下落的前爪。
弯爪与刀面撞出一声锐响。
另一只从右壁向她肩后横移。秦昭向窄带外侧错开，刀锋随身体转回，逼得那只兽重新扣住高墙。左侧兽刚想越过她，刀尖已经再次抬到它胸腹下方。
右壁那只忽然松爪，尾尖钩住格栅上沿，身体贴着铁条横甩。秦昭没有追它的头，刀背向外一碰，正撞在准备扣住弯口的前爪上。
兽爪抓空，整副身体被长尾带回高墙。
左侧那只趁机向下压。秦昭已经把脚从格栅前移开，刀尖由低处上挑，锋刃擦着它胸鳞掠过。那只兽收腹缩回，与另一只一同升到刀长之外。
两只兽都没有落地。
它们沿墙退开，爪声很快重新并入东侧那片密响。秦昭从弯口跨进来，刀上没有兽血，目光已经越过周砺脚边的尸体。
周砺也转回了东面。
检修带上的血迹不止一条。
越往前，墙上的爪沟越密。左壁旧水渍被成片刮掉，露出灰白的新痕；右侧湿泥里也多出一串串掌印，普通成体的四爪印相互踩叠，已经分不出先后。
最沉的爪声仍在前面。
周砺提刀追了上去。
检修带很快穿出狭窄夹墙。头顶传来车辆碾过接缝的连续震响，环路桥面正压在排洪通道上方。晨光被宽大的桥身切断，前方只剩一段灰暗坡面，通往更靠近城区的主渠。
坡面上全是向东的新鲜爪沟。
第一道兽影从桥墩后掠过。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更多壁爪蜥沿两侧高墙和渠底同时向前移动。普通成体的长尾在桥下交错扫过，有的踩进积水，有的从桥墩侧面攀过，爪尖敲在混凝土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它们不是散开逃命。
靠近渠底的几只越过桥墩以后主动收向中间，高墙上的兽影也始终与它们同向。偶尔有一只回头，下一步仍跟着最前面那道沉响落下，没有脱离主群。
周砺脚边的爪印越来越新。湿印边缘尚未散开，墙上刚刮下来的水泥屑还在滚。他和最末几只之间只隔着几十步。
周砺越过坡口，视线从那些兽身上掠过去。
最前面那道背脊比周围所有兽都宽。
它已经穿过环路最深的阴影，只留一条低垂长尾偶尔从兽群缝隙里显出来。每次四爪落下，周围普通成体都会向两边分开，再从它身后重新合拢。
那就是一直没有停下的沉响。
周砺脚下没有减速。
他要追的是那一只。
群尾却有一道兽影停了。
那只壁爪蜥从左侧桥墩上缓缓转身。它腕部鳞片完整，四只前后爪稳稳扣着水泥，干净的腹侧也没有刀口。躯干比刚死在墙根的普通成体粗重近一倍，肩背抬起时，桥墩上的阴影也跟着向上撑开。
它先松开后爪。
沉重兽身落上开阔泄洪坡，四肢同时压低。混凝土上的细砂被挤向两侧，爪尖扎进坡面，留下四处崩开的白坑。
周砺仍向前。
粗大的长尾忽然横扫整条坡面。
尾端先撞上右侧护墙，刮下一片水泥，尾身随即贴着坡面向左碾来。周砺收住前脚，直刀向下挡住飞起的碎块，尾风已经掀动胸前破开的护具。
尾身没有碰到他，却把面前最后两步全部封死。
周砺向左试探着压近。断后兽的前爪立刻随他转动，爪尖没有离开坡面，长尾则从右侧重新抬起，始终横在他可能越过的位置。
它身上没有一道旧伤。
秦昭从他右后方停下。两人之间仍隔着半条检修带，没有谁开口。
断后的壁爪蜥抬起头。
它留在坡面上，腹侧压得很低。长尾收回坡面中央，正好横在周砺与主群之间。
更远处，那道最宽的背脊已经越过桥下最后一根立柱。
旁边的普通成体跟着它涌进城侧晨光。
周砺盯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轮廓，重新握紧直刀。
领头那只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