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排货架朝周砺头顶倒了下来。
顶层木箱先沿着倾斜铁板滑落,箱角撞中横梁,在半空翻了一圈。周砺刚从第一排倒架下钻出,身后只有不足两尺的缝,退回去只会被钢架压在门口。
他向前冲。
第一只木箱砸在脚后,碎木贴着小腿飞过去。第二只落在前方,周砺抬刀劈开箱盖,身体撞进散落的零件中间。细小齿轮被靴底踩得乱滚,他脚下一滑,头顶的整排横梁已经压了下来。
两排托盘之间还有一道窄口。
周砺侧身挤进去,护具贴着木板擦过。横梁砸中身后的托盘,沉重震动从地面追上双腿。整座主仓像被人攥住摇了一下,灰尘从高处连成片落下。
一道长臂藏在灰里探来。
头兽伏在正在倾斜的货架顶端,身体随着钢架下落,爪尖却先到了周砺后颈。周砺听见风声时已经来不及转身,只能低头向前扑。
最外侧的爪尖刮过护颈,撕开领口。冰凉爪背擦中右肩,刚被普通猿砸过两次的位置顿时失去知觉。
周砺落地滚出半圈,反手就是一刀。
刀锋只擦过灰黑长臂。头兽抓住另一根横梁,已经荡回高处。秦昭留在它小臂上的刀口被动作扯开,血顺着旧伤滴下,它连看都没看。
第二排货架轰然倒实。
倒下的钢架把主仓切成几块。周砺左边全是压叠的木箱,右侧一座旧装卸台露了出来。台面下方是条低矮通道,尽头通向另一排高架,此刻还被几块断板挡着。
更深处响起两下金属敲击。
当,当。
周砺从托盘间站起,右掌的血已经透过纱布沾上刀柄。他没有看头顶,先沿着声音穿过倒架。
头兽的爪子在横梁上敲了一下。
一只铁皮箱从左上方坠落。周砺脚步不停,刀鞘向外一顶,箱子偏开他的头,砸在旁边货堆上。铁皮裂口翻起,里面的螺栓滚了一地。
敲击声又响了一次。
这边。
贺川的声音被灰尘呛得发哑。
他靠在一根承重柱后,右肩训练服已经被血浸黑,小臂护具仍扣在原处。一只侧翻货箱压住他的左小腿,箱体上又搭着半截倾斜横梁。他只能用左手捡起一根短铁片,一下一下敲击护具。
看见周砺过来,贺川先抬了抬下巴。
上面。
周砺没有回头。头兽在高处移动时,横梁会先传来轻响。那声音正从左侧绕向他背后。
腿断了没有?
不知道。压着没感觉。
能爬?
你抬得动就能。
周砺把刀插进地面木板的裂口,双手扣住货箱下沿。箱里塞满金属零件,刚一抬,右肩便疼得向下一坠。
高架上的轻响停了。
头兽要下来了。
周砺弓下背,两脚踩稳。Lv.3的力量从腰腹撑上来,货箱一侧离开地面,压在贺川腿上的重量一点点移开。
贺川用左肘撑地,没受压的右腿往后一蹬。他的右臂抬不起来,只能让护具贴着地面拖行。小腿刚从箱下抽出,头兽已经从承重柱另一侧扑落。
周砺松开货箱,拔刀转身。
爪掌拍中箱盖,刚被抬起的货箱整个翻向一旁。周砺借那一撞的遮挡切到柱后,抓住贺川后领向后一拖。两个人刚离开原处,头兽第二条长臂便扫过柱角,混凝土表面被刮出五道白印。
贺川用右腿蹬地,自己退进两根承重柱之间。
一根断裂的斜撑落在他脚边。周砺将斜撑踢过去,指了指头顶仍在缓慢下沉的货架。
撑住。
贺川用左手抓住斜撑下端,护具垫住金属边缘,右腿抵上柱脚。倾斜钢架压下来时,他整个人向后一震,受伤的右肩贴紧身体,没有抬起。
他咬牙说,这边塌不了。
周砺已经离开柱后。
他故意从空旷处穿过。刀尖敲中地面,清脆响声在主仓里荡开。头兽刚要从另一边去压贺川,灰黑脑袋立刻转向他。
两道被秦昭切开的伤口还在滴血。它抬起一只前臂舔了一下,长臂重新垂落,身体慢慢缩进第三排高架的阴影。
周砺走到中央轨道上。
头兽没有立刻扑。它换到右侧横梁,再将一只木托盘从高处推下。托盘翻着砸来,遮住了它整个身体。
周砺向左避开托盘,头兽却从右边落下。
它已经不再用一只手试探。两条长臂先后触地,身体贴着地面荡过来,第一爪直取周砺握刀的右腕,第二爪封住他后退的位置。
周砺没有退。
他踩进第一条长臂内侧,刀从右腰抬起。三年里练过最多次的基础斩沿着最短的斜线切向头兽颈侧。
这一刀的力量比地铁斩头犬时更重,也比刚才接爪时更稳。
头兽抬起了前臂。
它小臂外侧全是层叠旧伤,皮肉下鼓着一条粗硬骨棱。周砺的刀刚奔向颈侧,它便主动将骨棱横到刀锋前。
铛!
制式刀被撞得向外弹开。
刀刃中段崩出一个缺口,细小碎片擦过周砺脸侧。右掌像被人用棍狠狠抽了一下,五指当场发麻,刀柄几乎脱手。
头兽护住颈侧的同时已经转腰。
另一条长臂从下方抡起,爪背撞中周砺胸前护具。周砺整个人离地,后背砸上一只竖放托盘。木板在身后断开,他落进散乱货物里,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头兽没有追进货堆。
它伏在两丈外,受过刀的前臂仍横在颈前。被秦昭切开的两条伤口随着呼吸开合,它却把最硬的那段骨棱始终留在周砺刀锋会来的方向。
一只铁桶从斜架上滚下,奔着周砺撞来。
周砺用刀鞘挡开。刀鞘与桶壁相撞,右肩的麻木里钻出尖锐疼痛。他撑住托盘站起,低头看了一眼刀。
崩口在刀刃中段,靠近护手的根部还完整。
头兽已经换到另一排高架。它没有给他原地重来的机会,一只装满链条的铁筐被长臂推出,砸在周砺与贺川之间。链条从筐里泼出来,在地上铺开一片。
周砺迈步时,脚下链环立刻缠住鞋尖。
上方爪风又到了。
他拔脚侧闪,爪尖擦着胸前掠过。头兽一击不中便抓住高架升回去,始终不在同一个落点停留。它开始用前臂护颈,每次下扑后先把周砺逼离原位,再从另一排货架投下重物。
周砺追了两次,刀都够不到它。
第三次铁筐落下时,他没有再追着抬头。
右侧旧装卸台就在十步之外。第二排货架倒下后,台面下那条低矮通道已经露出大半。周砺踢开入口断板,俯身钻了进去。
头兽沿高架追到入口上方。
它的长臂从外面探入,只抓到周砺被铁片划破的衣角。周砺贴着低梁向前,头顶不断传来爪掌砸击铁板的巨响。旧装卸台被砸得直抖,灰尘落了他满头,通道另一端的亮光却越来越近。
他从另一侧翻上装卸台。
这里仍是主仓,只隔着两排货架。头兽失去他的视线后没有钻进通道,已经转向高处,正沿横梁寻找新的落点。
贺川那边传来一声金属弯折的闷响。
周砺回头看去。倾斜货架又下沉了一截,贺川左手握着的断撑杆已经弯曲。他把护具压在撑杆上,用右腿死死顶住柱脚,给通往第一排倒架的路留着一道窄口。
周砺把刀横在膝上,用牙咬开右腕旧腕带的扣结。洗得发灰的布条被血一浸,颜色立刻深下去。他将布条绕过右掌与刀柄,收紧,打结。
周砺握了一次。
刀没有滑。
他从装卸台跳回中央空地,刀尖拖过轨道,拉出一串短促火星。
头兽在第四排高架上停住。
周砺抬头看它,右手把刀压到膝侧。
我再试一次。
他没有留在通道口,也没有等头兽钻进低处。周砺沿着生锈轨道走回主仓中央,身前身后都没有能卡住那双长臂的货柜。
头兽盯着他手里的崩口刀,前臂仍横在颈前。
它先推下一只空木箱。
周砺侧身让过。
第二只铁桶紧跟着落下,他只向前多走一步,桶沿擦过护具滚远。头兽连续换了两次位置,周砺始终站在轨道中央,没有再追高处的影子。
最后,他走到第四排高架正下方。
头兽的一只后脚垂在横梁外。
周砺突然踩上底层托盘,身体向上拔起。崩口刀没有斩颈,只从头兽脚踝外侧带走一条血口。
头兽猛地转身。
周砺已经松开托盘,落回开阔轨道。头兽被割伤的后脚踩空半寸,粗壮身体随之一沉。它没有再换高架,双臂同时松开横梁,朝周砺全力扑下。
两条长臂在半空完全展开。
左爪先到,从上方扣向周砺头顶。右爪慢了半拍,封住他向侧面闪躲的位置。和第一次挡刀一样,带骨棱的前臂仍护在颈前,只等周砺再把刀送上去。
周砺却没有从右腰起刀。
他蹲得更低,刀柄几乎贴到地面。左爪从头顶压下来时,他向前踏进爪臂内侧,肩背擦着灰毛撞进头兽胸前。
爪尖撕开后肩护具,热血顺着背脊流下。
周砺没有停。
制式刀从最低处斜着抬起。崩口的中段擦过头兽护颈前臂,刀锋根部却已经越过那条骨棱,切进前臂后方与颈根相连的软处。
头兽张口嘶吼,两条长臂向内合拢。
周砺的右手被腕带死死固定在刀柄上。他左脚再进半步,肩膀顶住头兽胸骨,整个人从下向上把刀送完。
刀锋切开颈根,撞上骨节。
周砺没有抽刀。他双手同时压住刀柄,腰背发力,沿着已经打开的刀口继续斜斩。
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头兽的爪掌在他后背合拢前失了力。两条长臂越过周砺肩侧,重重拍在地上。庞大兽身还靠着他向前压,脑袋却已经歪向另一边,只剩一层皮肉连着肩颈。
周砺抽刀,侧步让开。
裂爪头猿砸在生锈轨道上,受伤的后脚抽动两次,彻底不动了。
【等级:3】
【经验:45%】
周砺看完便转身。
贺川还在柱后撑着那根弯曲斜杆。头兽倒地的声音传过去时,他抬了一下眼,手上力气却没松。
死了?
死了。
周砺走到倾架下,先用肩膀顶住横梁,再让贺川把断撑杆抽出来。失去支撑的一瞬,钢架向下压了半尺,被周砺用Lv.3的身体硬生生托住。
贺川拖着左腿从柱后爬出来。他试着站了一次,脚刚落地,膝盖便向里一折。
周砺等他彻底离开柱脚,侧身退出横梁下。钢架压回断撑原来的卡口,底端撞住侧翻货箱,晃了两下便停住。
别试了。
周砺背对他蹲下。
贺川没客气,左手绕住周砺肩前,受伤的右臂只搭在护具上。周砺托住他的腿起身,后背新伤被重量一压,疼得吸了口凉气。
你也挨了?贺川问。
闭嘴。
贺川真闭了嘴,只用左手替他拨开前方垂下的链条。
第一排倒架外一直有金属碰撞声。秦昭与程放没有进来,程放的枪杆从缝隙外顶住下沉横梁,秦昭正把一块继续滑落的薄钢板踢到旁边。
周砺背着贺川走到缝前,秦昭先俯身伸手。
她抓住贺川没受伤的左臂,将人从周砺背上接过去。程放仍用肩膀压着枪杆,腾出一只手托住贺川腰侧,等他完全过了倒架才慢慢放下横梁。
周砺最后一个钻出来。
秦昭越过他肩膀,看见主仓轨道上那具歪着脑袋的头兽尸体。她没有问用了几刀,只把自己的刀收回身侧,向旁边让开一步。
原本属于前位的那条轨道空了出来。
周砺从她身边走过,背后的血还在往护具下淌。程放扶着贺川跟上,没有说头兽,也没有回头看尸体,只将短枪重新扛回肩上。
四个人从侧翻门板留下的缝里走出货运站,外面的日光刺得周砺眯了一下眼。
武训中心的车还停在铁门外。拿训练棍的助教守在后门,看到贺川便先拉下折叠担架。
秦昭走过去时只说了一句:头兽,周砺杀的。
助教看了一眼周砺手里的崩口刀,在手机上按了一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条新消息。
沧江市青年公开选拔,参选席位确认。
周砺按灭屏幕。
秦昭站在铁门外,右手还残留着被头兽压过后的轻颤。她又走了一遍最开始卸爪时的那一步,脚尖停住,才转头看向周砺。
公开场上,我不会把头兽让给你。
那就看谁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