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陈仓城头已站满了汉军将士。
晨雾如纱,笼罩着远处的山峦,城垛上的寒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一夜休整之后,守军的士气明显回升,但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西凉军阵。
城下,马腾率领麾下诸将列阵而来。庞德、马超分列左右,梁兴、成宜、马玩、杨秋等西凉四部将领紧随其后。
旌旗翻卷,刀枪如林,数百铁骑簇拥着马腾,马蹄声如闷雷,缓缓逼近城门。西凉骑兵人人披甲,战马喷着白气,气势汹汹。
马腾策马行至箭程之外,勒住缰绳,仰头望城。他一身玄甲,虎背熊腰,虬髯如戟,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作为凉州十部的盟主之一,他此次南下,本以为陈仓唾手可得,却被两个年轻将领挡住了近两个月,心中本就憋着火。如今听说天子亲临,反倒觉得是个机会,若能当着三军的面羞辱天子一番,汉军士气必然崩溃。
“听闻天子亲临,我等欲观瞻天子龙颜!”马腾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如钟。话音刚落,他便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身后众将也跟着哄堂大笑。马超更是扬鞭指向城头,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意,高声喊道:“上面的人听好了,我父亲说了,若陛下肯出城一见,我等愿退兵三十里!”这话说得狂妄至极,分明是料定刘协不敢出来。
梁兴低声对身边成宜道:“这小皇帝还真敢来?不怕咱们把他掳走?”
成宜冷笑道:“城头上那些文臣武将,怕是腿都软了。他们守城还能仗着城墙,出城?呵呵,西凉铁骑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踏成肉泥。”
马玩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吕布不在城中,被派去北边了。没了吕布,朝廷那边还有什么猛将?”
杨秋也附和:“就算有,也不见得比咱们孟起厉害。”
几人窃窃私语,笑声在晨风中回荡,刺耳而轻蔑。
城楼厅堂中,刘协端坐于帅案之后,众将分列两侧。马腾的笑声从城下隐隐传来,帐中气氛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马腾言语放肆,定是要激朕出战。”刘协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众卿有何良策?”
郝昭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西凉军善于野战,骑兵骁勇,弓马娴熟。我军若出城迎战,正中其下怀。只能据城坚守,以待其变。末将与马腾、韩遂交战两月,深知其底细——西凉兵长于冲锋陷阵,短于攻坚克难。尤其是马腾麾下的羌骑,来去如风,在山地平原上几乎无人能挡。但只要陈仓城固,他们便无计可施。”
荀攸也点头附和:“陛下,郝将军所言不假。西凉军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陇山道崎岖难行,补给线漫长,他们的粮草最多再支撑一个月。我军只需坚守不出,待敌粮尽,定会自行退却。”
刘协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那么,朕又将无功而返咯?”
他的语气不重,却让帐中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不甘。连日的奔波,数万大军的消耗,若只是这样收场,实在太窝囊了。
刘协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缓缓道:“朕东征河南,本欲借剿灭李傕、郭汜之名进取兖州,一鼓作气收复中原。奈何曹操先下手为强,又勾结马腾、韩遂入寇关中,迫使朕不得不撤军西返。虽然在许田会猎,稳固了军心,彰显了天子威仪,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次东征,没有获得实际的利益。”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大军从长安到许县,又从许县折返至陈仓,跋涉千里,耗费钱粮无数。沿途士卒疲惫,民夫困顿,国库的存粮已消耗大半。结果就为了让他们粮尽自退?不,此战,马腾、韩遂二人,朕定要留下其中一人的脑袋!”
众将凛然,帐中鸦雀无声。就连一向沉稳的张辽也不禁握紧了刀柄,徐晃的眼中闪过精芒,甘宁更是低声嘟囔:“早该如此了。”
“陛下,”一直沉默的贾诩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臣有一计。”
刘协眼睛一亮,转身看向他,急声道:“哦?文和快说。”
贾诩拱手,缓缓道:“臣听闻马腾、韩遂向来不和,互相争权夺利。当年凉州之乱,二人本是结拜兄弟,后因争地反目,互相攻杀数年。此次联合进犯,不过是迫于朝廷日益强盛的压力,暂时联手。二人各怀鬼胎,绝非同心。我军正可从此处着手。”
刘协若有所思:“文和的意思是,离间计?”
“正是。”贾诩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马腾、韩遂各领一军,分头行动,马腾围攻陈仓,韩遂抢占街亭。两军相距数百里,消息传递至少需一两天,定不能及时互通。我等可趁此间隙,在其间播撒疑云。”
“那么,当如何行那离间之计?”刘协追问。
贾诩微微一笑:“陛下,马腾、韩遂等人不过是割据一方的军阀,最在乎的便是自己的兵马钱粮,最怕的是势力受损。若我军只猛攻二者之一,另一方定然生疑,怀疑另一人暗中与朝廷勾结?”
刘协摇了摇头:“怀疑是需要由头的,若无具体的理由,马腾、韩遂二人只会以为是捕风捉影,不足以让他们真正翻脸。”
“所以,”贾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这就需要陛下亲自出面了。”
“朕?”刘协一怔。
“陛下,马腾正在城外叫阵,陛下不如出去与他交谈一番。”贾诩压低声音,仿佛怕被帐外的人听见,“臣听闻马腾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当年凉州之乱时,受耿鄙征召入仕,因功升至偏将军。此人虽从贼,却仍念朝廷,否则他大可直接称王称霸。陛下何不借此机会,当众招揽一番?”
刘协略一沉吟:“能成功吗?”
贾诩嘴角微扬:“不需要成功。只需要让城下西凉将士看得真切,听得真切,最好传到韩遂耳朵里。韩遂多疑,一旦听说马腾与陛下密谈许久,必定心中不安。”
刘协盯着贾诩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朕明白了。借马腾之力,疑韩遂之心。韩遂多疑,一旦生疑,二人必然离心,我军便有可乘之机。待到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之时,我军再寻机出击,便可一举破敌。”
贾诩深深一揖:“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