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数日。
宣室殿后殿，烛火摇曳。
已是夜深，殿外的更鼓声隐约传来，沉闷而悠长。殿中的炉火渐熄，余温犹在，却掩不住初冬的寒意从窗棂缝隙中渗入。刘协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案上摊着一卷打开的竹简，墨迹未干，是他方才批阅的奏章。
殿中只有他与贾诩二人，四喜已被打发到殿外守候，不许任何人靠近。烛火将君臣二人的影子投在雕梁画栋的墙壁上，一长一短，随着火苗的摇曳而微微晃动。
“文和，朕交给你办的事，如今进展如何？”刘协开门见山，目光直视贾诩。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贾诩起身，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到殿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动作沉稳而郑重：“陛下，绣衣使已初步成形。臣从羽林、陷阵军中精选了十二人，皆为忠勇可靠之士，分遣于各州郡，刺探诸侯虚实。此为臣汇总的情报，请陛下过目。”
刘协接过帛书，展开细看。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州分郡，条目清晰，字迹工整而细密，那是贾诩亲手所书，一笔一画都透着谨慎与缜密。每一个条目下，都详细记录着该地诸侯的兵力部署、将领性情、粮草储备、民心向背，甚至包括诸侯之间的恩怨离合、勾心斗角。
“十二人？”刘协眉头微挑，目光从帛书上移开，落在贾诩脸上，“人数是否少了些？”
贾诩摇了摇头，面色淡然却透着几分审慎。他负手而立，声音不疾不徐：“陛下，绣衣使不同于寻常军队，贵精不贵多。十二人虽少，但皆是臣亲自挑选、亲自训导的精锐。他们潜伏于各州郡，或以商贾为掩护，或以流民为身份，深入诸侯腹地，打探消息。人数太多，反而容易暴露，一旦被诸侯察觉，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绣衣使刚刚起步，不宜急于铺开。待这批人站稳脚跟，摸清各诸侯的虚实，再逐步扩充，方为上策。臣以为，绣衣使当如蛇之信、鹰之眼，不在多，而在准。”
刘协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帛书上。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一行行文字，每一条都让他心中暗暗震动。这些情报，是他前世读史书时不曾接触过的细节，是真正来自第一线的真实信息。
贾诩站在一旁，声音不疾不徐，开始逐条讲解。他的语速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陛下，先说河北。”
刘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河北，袁绍？”
“正是。”贾诩负手而立，面色凝重，烛火映照下，他的眉宇间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袁绍自领冀州牧以来，广纳贤才，招揽四方豪杰。审配、逢纪、郭图、许攸、沮授、田丰等谋士齐聚其麾下，颜良、文丑、张合、高览等猛将皆为其所用。如今袁绍坐拥冀州富庶之地，带甲数十万，粮草充足，是天下诸侯中实力最强的一支。”
刘协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叩击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问道：“袁绍此人，性情如何？”
贾诩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也带着几分洞察：“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断。表面上礼贤下士，实则心胸狭隘。他待谋士以厚礼，却不肯倾心相托；他聚猛将以重兵，却不能用人所长。谋士虽多，却各怀心思，互相倾轧；颜良、文丑等将虽勇，却有勇无谋。臣以为，袁绍虽强，却不足为惧。只要陛下耐心等待，他自会出错。”
刘协微微颔首，将这个判断记在心中。他想起前世史书中官渡之战的结局，贾诩的这番话，与历史的走向如出一辙。
“公孙瓒呢？”他继续问道。
贾诩的手指在帛书上轻轻一点，落在一个名字上，声音沉了几分：“公孙瓒占据幽州，麾下白马义从，乃天下精锐骑兵。此人勇猛善战，却刚愎自用，不恤百姓。去岁他与袁绍交战于界桥，大败而归，元气大伤。”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公孙瓒与幽州牧刘虞素来不和，刘虞主和，公孙瓒主战，二人政见相左，积怨已深。幽州内部暗流涌动，刘虞麾下有鲜于辅、阎柔等人，皆忠于刘虞。臣料定，幽州迟早生变，公孙瓒与刘虞之间，必有一场生死之争。”
刘协目光闪烁，心中盘算着袁绍和公孙瓒之间的恩怨。这两人在河北互相攻伐，正是朝廷坐收渔利的好机会。他想起前世史书中公孙瓒的下场：困守高楼，自焚而亡。历史是否会重演？
“关东呢？”刘协的目光移向帛书的下一部分，手指落在“兖州”二字上。
贾诩沉声道：“兖州曹操，此人不可小觑。”
刘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说。”
贾诩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如铁：“曹操去岁入主兖州，收编青州黄巾三十万众，择其精锐，号为‘青州兵’，实力大增。他麾下谋士有程昱、戏志才等人，虽不及袁绍谋士之众，却个个精干；武将有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于禁、乐进等，皆当世猛将，能征善战。臣以为，曹操的威胁，远在袁绍之上。”
刘协沉默着，手指再次轻轻叩击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曹操，那个他前世在史书中读到无数次的名字，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一代枭雄。如今，他提前将“天子”握在了自己手中，但曹操的崛起势头，却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历史的惯性，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曹操如今在做什么？”刘协问道。
贾诩答道：“曹操去岁击败黄巾后，正着力整顿兖州政务，屯田积粮，休养生息。他尚未与周边诸侯发生大规模冲突，但臣料定，以曹操之志，不会久居人下。他下一步的目标，或是徐州，或是淮南。徐州富庶，陶谦年老；淮南袁术骄横，皆有机可乘。”
刘协微微点头，若有所思。他想起前世史书中曹操为父报仇、东征徐州、屠城泗水的惨剧，心中不免叹息。
“兖州还有一人，值得留意。”贾诩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张邈，陈留太守，与曹操交情匪浅。但此人性格疏阔，未必肯久居曹操之下。陈宫，兖州名士，如今也在曹操麾下。此二人皆是兖州地头蛇，在地方上根基深厚。若曹操与他们失和，兖州必生变故。”
刘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这个信息牢牢记在心中。他想起前世史书中陈宫、张邈叛曹迎吕布的故事，那正是曹操一生中少有的危机。
“再说淮南。”贾诩的手指移向帛书的下一部分，落在“淮南”二字上。
“袁术占据淮南，以寿春为根基。此人骄横跋扈，野心勃勃，早有篡逆之心。他麾下有孙策、张勋、桥蕤等将，兵力约三四万，粮草尚可。但袁术治理无方，淮南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他顿了顿，又道：“孙策此人，乃孙坚之子，勇猛过人，有乃父之风，人称‘小霸王’。他在袁术麾下，颇受猜忌，袁术虽用其勇，却不肯授其权。孙策未必肯久居人下，陛下若有机会，可将孙策拉拢过来，此人若能归顺朝廷，必是一员虎将。”
刘协心中一动。孙策，江东小霸王，那是能与项羽比肩的猛将。若能将他收归麾下，朝廷便又多了一柄利剑。他想起前世史书中孙策横扫江东的壮举，若能提前将他收服，江东或许可以不战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