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五千降卒,在淘汰伤卒、老弱后,还剩余八千人。
这八千人经徐晃一番整训,如今已是军容严整;虽为新组之阵,却个个纹丝不动。千人如同一人,万众声气相通,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军纪严明。
“不愧是媲美周亚夫的名将。”他轻声说道,目光中满是赞许,“三日之内,便能让一群乌合之众脱胎换骨,公明确实了得。”
贾诩站在他身后,闻言微微颔首:“徐将军治军严整,不亚于汉初周亚夫。有此人在,陛下如虎添翼。”
刘协正要再说什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如暴雨击鼓,打破了校场上凝重的宁静。
“报——!”
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入营门,马上骑士浑身尘土,甲胄上满是泥泞与血迹,面色惨白如纸。他翻身下马时,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被两名士卒扶住才勉强站稳。他跌跌撞撞地冲到高台前,扑通跪倒,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几分嘶喊的破音:
“启禀陛下!李傕、郭汜反叛,率兵猛攻潼关,潼关告急!徐荣将军请陛下速发援军!”
校场上顿时一片哗然。那八千新卒虽未动,但眼中已闪过惊色。
刘协脸色骤变,大步走下高台,急声问道:“潼关战况如何?细细道来!”
信使抬起头,满脸尘土与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仍一字一句地禀报:
“回陛下,叛军号称十万,实际兵力亦有数万之众。他们自陕县起兵以来,沿途攻城掠地,无人能挡。胡珍降敌,弘农失守,潼关已成关中最后一道屏障!敌军攻势凶猛,日夜不停地攻城,云梯、投石车、攻城锤一应俱全。我军虽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城防多处受损。小的出城之时,贼军已攻上东门城楼两次,都被徐将军率亲兵拼死打了下去!”
他喘了口气,声音愈发急促:“徐将军让小的禀报陛下:若无援军,潼关难以久守。请陛下速发救兵,迟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迟则关破。叛军长驱直入,关中危矣!长安危矣!
刘协面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他沉默了片刻,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传令,擂鼓聚将!”
“诺!”亲兵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安邑府衙中鼓声大作。
那鼓声急促如暴雨,一声紧似一声,在整个安邑城中回荡。正在校场上操练的徐晃闻声抬头,面色一凛,翻身上马便往府衙赶去。张辽、高顺、吕布、张扬等人也纷纷放下手中的事务,策马奔向府衙。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众将齐聚安邑府衙。
府衙中刘协站在主位之前,面前摊着一幅关中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各方势力的位置,潼关在东,长安在西,李傕、郭汜的叛军正如一条毒蛇,盘踞在潼关之下,一旦破关,便可直扑长安。
众将分列两侧,甲叶铿锵,人人面色凝重。
刘协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朕本意是在安邑休整五日,恢复元气再回师关中。然徐荣将军飞马来报,李傕、郭汜正在猛攻潼关,贼军势大,潼关随时都有破城之危。朕欲今日起兵回师,不知众卿有何高见?”
话音方落,荀攸便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时回师,恐有不妥。”
刘协眉头一皱:“公达有何见解?”
荀攸面色凝重,缓缓道:“徐荣将军的信使从潼关出发,已是数日之前。潼关目前是否还在我汉军手中,尚不可知。若潼关已破,李傕、郭汜大军将长驱直入关中。陛下此时回师,若与贼军主力迎头撞上,我军连日征战,士卒疲惫,粮草不继,恐难以是其敌手。况且新降的白波军尚未与朝廷大军磨合,临阵之时,万一……”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而是换了一个方向:“臣以为,陛下不如暂且留在河东,以天子之名诏天下诸侯起兵勤王。关东诸侯虽各怀心思,但大义名分在手,他们不敢不来。”
刘协听完,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如铁:“公达,你的顾虑朕明白。但满朝公卿皆在长安,朕若弃朝廷重臣于不顾,苟活河东,天子威严何在?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朕?”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声音愈发深沉:“况且,关东诸侯拥兵自守,割据一方,若真的有勤王之心,早就派兵助战了。袁绍坐拥冀州,兵精粮足,他来了么?刘表据荆州,袁术占淮南,他们来了么?诏书发下去,不过是多等几日失望罢了。”
荀攸默然,不再言语。
刘协转过头去,目光落在贾诩身上:“文和,你有何看法?”
贾诩一直站在角落,负手而立,面色淡然,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幅舆图上。听到刘协唤他,他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黄河之上。
“陛下,臣有一计。只是……”他顿了顿,神情严肃,“不知陛下敢用否?”
刘协眼睛一亮,朗声道:“文和但说无妨!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朕有何不敢?”
贾诩手指在黄河上重重一划,沉声道:“臣昨日遣哨骑查探地形,回报说黄河已然冰封。今冬奇寒,河冰厚度足以过人马车驾,已不需要借助船只渡河。陛下不如率军南渡黄河,直插潼关之东、李傕郭汜大军后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愈发沉稳:“若潼关未失,陛下可与徐荣将军前后夹击,叛军腹背受敌,必溃;若潼关已失,陛下可退守河南,再出关东诏天下诸侯勤王也不迟。无论如何,都比坐等关中陷落要强。”
此言一出,帐中议论纷纷。
荀攸脸色大变,急声道:“文和,你又要弄险!黄河冰封,其下暗流涌动,冰层厚薄不一,谁知道哪一处能过人、哪一处会塌陷?数万大军渡河,万一冰裂,若陛下有失,你罪孽深重!”
贾诩不慌不忙,淡淡道:“公达所虑极是。但潼关若破,李傕、郭汜大军长驱直入,关中生灵涂炭,陛下就算留在河东,又能如何?退一万步说,即便冰裂,分散渡河,死伤有限。可潼关若失,便是整个关中沦陷,孰轻孰重?”
两人各执一词,帐中气氛一时凝重如铁。
刘协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贾诩手指划过的那条黄河上。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此刻正被严寒冰封,横亘在他与关中之间,是屏障,也是天险。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决绝,有豪情,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傲然。
“公达无须忧虑。”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在寂静的府衙中格外清晰,“朕宁可葬身黄河,也不愿做傀儡天子。况且,只要我等分散渡河,黄河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