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顾怀安和方慎之叫回来,今晚别睡了。”
两刻钟后,议事厅的灯全点上了,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霍青澜把沈长卿的亲笔信在桌上摊开,所有人传阅了一遍。
方慎之第一个放下信,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
“百年自治权,这个分量够重。但口说无凭,得有文书,得有印信,得有第三方见证。”
顾怀安坐在对面,两手交叉搁在桌上。
“文书和印信可以谈,但第三方见证在这个年头不靠谱,天下没有一个势力有这个公信力。”
方慎之点了下头。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得看靖安军赢不赢。赢了,自治权就是铁板钉钉。输了,什么文书都是废纸。”
霍青澜靠在椅背上,没吭声,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说说各自的想法,从方先生开始。”
方慎之清了清嗓子。
“我倾向于继续观望。两万石粮不是小数目,一旦投出去收不回来,咱们自己的储备就从十万石降到八万石。如果靖安军打输了,这两万石就白扔了,楚王赢了之后转头来收拾咱们,咱们还少了两万石的底气。”
霍青澜点了下头,看向顾怀安。
顾怀安的语气比方慎之沉了好几个调。
“方先生说的有道理,但我不同意继续观望。”
方慎之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观望的窗口已经关了。”
顾怀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楚王和靖安军打起来之后,不管谁赢,赢家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中间摇摆的势力。骑墙派在乱世里没有好下场,今天不选,战后人家替你选。”
方慎之沉默了一息。
“那你觉得该选谁?”
“选靖安军。”顾怀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理由三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楚王有吞并之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上个月从楚王控制区截获的一份内部公函抄件。楚王在信里跟他的谋士讨论战后事宜,其中有一条明确提到,南荒粮仓据为己有方可长久,意思是拿下中原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青澜城。”
方慎之拿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顾怀安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沈长卿的治民之策跟咱们的理念更接近。谢晟去靖安军那边看过,屯田兵有自留粮,军纪严明不扰民。跟这种人打交道,至少不用担心翻脸不认人。”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靖安军承诺的百年自治权,是实打实的利益。楚王那边从来没开过这种条件,连客气话都不肯说一句。”
方慎之把那份公函抄件放回桌上,叹了口气。
“顾先生说得在理,但两万石粮是咱们储备的五分之一,风险太大了。”
谢晟这时候开口了。
“方先生,不投两万石的风险更大。”
方慎之看向他。
谢晟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数字。
“楚王那份公函写得很清楚,他赢了之后要吞青澜城。如果咱们不帮靖安军,靖安军粮草断了,汝阳城守不住,楚王赢了,下一步就是带着六万大军南下。六万人打咱们一千二百精锐加两千五百民兵,打得过吗?”
方慎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打不过。”谢晟的声音很干脆,“就算有城防有陷阱有骑兵,六万对四千,差距太大了。但如果靖安军赢了,楚王完蛋,天下只剩靖安军一家独大。到那时候沈长卿要统一天下,需要粮食需要药品需要稳定的后方。咱们就是他最好的合作伙伴,自治权自然水到渠成。”
议事厅安静了好一会儿。
方慎之低着头想了半晌,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纠结已经淡了大半。
“那就选靖安军。”
霍青澜看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桌上那封沈长卿的亲笔信上。
“选靖安军,但条件得我们来定。”
几个人的目光全集中过来。
“供粮两万石,分四批送达,每批五千石。”
她的声音不快不慢。
“但靖安军必须先交付质押。第一,五百匹战马,不要二等驮马,全部要一等军马。第二,沈长卿亲笔签署并盖印的百年自治文书,条款由方先生拟定,即刻生效,不等战后。”
方慎之的笔已经在纸上飞了。
“城主,即刻生效是什么意思?万一靖安军输了呢?”
“输了也生效。”霍青澜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文书上写清楚,无论靖安军胜败,自治权条款均不可撤销。沈长卿要是不敢签这种文书,说明他对自己打赢这场仗没信心,那这粮食我也不敢投。”
顾怀安咧了一下嘴。
“城主这是拿文书试沈长卿的成色。”
“不光试成色,也是给自己买保险。”霍青澜站起来,“五百匹军马到手,咱们的骑兵就有八百匹马。自治文书一签,就算天塌下来青澜城也有法理上的依据。”
她走到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
“让李文渊进来。”
李文渊还坐在偏厅里喝茶,听见传唤放下碗就过来了,进门的时候目光在五个人脸上快速扫了一圈。
霍青澜没让他坐,站着说。
“李先生,回去告诉沈将军,粮我供。两万石,分四批,每批五千石。”
李文渊的肩膀松了一寸。
“但有条件。”
肩膀又紧回去了。
“第一,靖安军在首批粮食交割之前,先交付五百匹一等军马作为质押。第二,沈将军亲笔签署百年自治文书,条款由我方拟定,盖印即生效,无论战局胜败均不可撤销。两个条件缺一个,这粮食一粒也出不了青澜城的仓门。”
李文渊站在堂前,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五六息,他拱手,深深弯下去。
“城主的条件,在下即刻快马传回汝阳,请沈将军定夺。”
霍青澜点了下头。
“李先生路上注意安全,楚王的骑兵在东边游弋,走南线绕回去比较稳妥。”
李文渊直起身,看了霍青澜一眼。
“城主,沈将军说过一句话,在下觉得该转告您。”
“什么话?”
李文渊的声音带了一丝沙哑。
“他说,天下能让他写下百年二字的人,只有一个。”
霍青澜没接这个话,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方先生,自治文书连夜拟,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初稿。”
方慎之的笔已经在动了。
李文渊跟着谢晟出了议事厅,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院子里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封沈长卿的亲笔信哗哗响了两下。
顾怀安伸手按住信纸,低声说了一句。
“城主,棋落了。”
霍青澜端着茶碗,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光里。
“落了就不能悔。”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碗。
“通知卫安,从今晚起,全城进入一级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