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病烧到门口再想辙就晚了。”
这话落下之后的半个月里,整个青澜谷像上了发条一样运转。
谷外隔离病院四天半建成,三十张木板床分两间屋子摆开,中间用石灰粉画了线隔开。
谷门口新增了两张桌子,每个进谷的人先在过渡营住满三天,沈三七的学徒每天摸额头看舌苔查两遍,连续三天无异常才发放临时通行牌。
商枯荣第八天就把药材拉回来了,整整三车,柴胡一百二十斤苍术八十斤板蓝根两百斤,比霍青澜预想的多了一倍。
那天他在集市铺面里卸完货,擦着汗跑来议事屋交单子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
“大当家,外面的药价涨得吓人,柴胡半个月前一斤二十文,现在五十文都买不到。”
“涨的原因呢?”
“临安那边闹疫病的消息传开了,沿路几个镇子上的郎中把药材往自己铺子里囤,给多少钱都不愿意出手。”
“那你怎么弄到这么多?”
商枯荣将汗巾往脖子上一搭,嘿嘿笑了声。
“我走的是山里药农的路子,那些人住在深山里消息闭塞,不知道外面涨价了,还按老价卖给我的。”
“这条路子保住,以后每个月跑一趟。”
“那铁锅得多给我几口。”
“开单子找谢晟批。”
商枯荣走了之后又过了七天,临安方向终于来了第二封信。
这次送信的不是学徒,是临安知府陈正明派的官差,快马两天赶到的。
官差将信笺和一份清单一起递到谢晟手里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晃。
谢晟将东西送进议事屋,霍青澜拆了信先看。
信是沈三七亲笔写的,字迹比往常潦草,有几处墨渍晕开了,显然是在很赶的情况下写的。
“念。”
谢晟将信接过去,清了清嗓子。
“大当家亲启,临安疫情已控,容禀始末。”
“月初学徒来报后,三七连夜赶制诊治方略,遣人快马送回临安,学徒照方施治但效果不佳,原因是城中郎中各行其是,用药混乱,病患无法集中管理。”
“三七遂修书一封请知府陈正明出面,以官府名义征用城南空仓三座改为病坊,所有发热出疹者不论贫富一律入住,不入住者以扰乱防疫论处。”
霍青澜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他把官府搬出来了。”
“对。”谢晟继续念。
“病坊内按三七方略执行三条铁规:一,病患吃喝用的碗筷一人一份,用后沸水煮过方可再用;二,全城饮水必须煮沸放凉才许喝,水井加盖每日投石灰消毒;三,疫死之人以石灰裹尸深埋三尺以上,不许停灵摆设,违者杖二十。”
霍青澜嘴角那条线动了半分。
“三条规矩全是之前在谷里议过的。”
“沈大夫记性好,一条没落。”谢晟翻到下一页。
“三条规矩推行头五天最难,城中百姓骂声一片,有个富商的老母病死了不许停灵,那富商带着三十个家丁冲到病坊门口要抢尸闹事,被知府派的差役拦下来打了二十板子。”
“打完之后呢?”
“打完之后没人敢闹了。”谢晟的声音里带了点意外。
“第六天开始新增病例从每日五十降到了二十,第十天降到了个位数,到写信这天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新增。”
霍青澜将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死了多少人?”
谢晟翻到信的最后一页。
“前后总计病死七十九人,入住病坊的两百余人中治愈出院的有一百六十多人,还有三十几个在养着。”
“伤亡比预想的低。”
“沈大夫在信里说,关键是隔离做得早,切断了传播的路子,不然翻几倍都有可能。”
霍青澜将信从谢晟手里拿过来,翻到最后面那段附言。
附言只有几行字,字写得比前面更潦草。
大当家,此番疫病三七细查之后判为伤寒,但南方暑热之地与北方寒冬发作有异。南方发热更急但热退亦快,致死率约在一成五,北方寒邪入体则缠绵难愈,致死率可达三成以上。此规律若日后南荒疫起可为参照,三七正在整理详细的比对方子,成册后一并送回。
霍青澜将信搁在桌上。
“谢晟,把知府陈正明的清单给我看看。”
谢晟将那份清单展开铺在桌面上,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物资名目。
白银两千两。
上等药材二十车,含黄连五百斤柴胡三百斤当归两百斤。
细布一百匹。
精盐五百斤。
清单最末附了一行知府的亲笔,字写得端端正正。
沈先生妙手回春,救我临安万民于水火,正明感恩不尽,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另有一事相求,望霍大当家应允,在临安城中设常驻医馆一座,以备来日之需。
“两千两白银加二十车药材。”谢晟将清单合上,嘴里那声嘶没忍住。
“这个陈正明倒也大方。”
“他不大方不行,疫病是替他兜的底,死的人再多一倍他这个知府也别干了。”
“常驻医馆的事呢?答不答应?”
霍青澜没马上开口,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
院子外面医馆方向传来石磨碾药的声音,反复的咕噜声跟她脑子里转的那几层弯差不多。
“答应。”
谢晟的笔在纸上停住了。
“大当家,咱们总共就二十来个医护人手,往临安分出去几个?”
“不用分人过去,让沈三七的学徒就地招人就地教,药方和诊治流程用沈三七整理出来的那套册子为准,咱们只出方子和规矩,人他们自己养。”
谢晟将这话品了一阵。
“等于是用一间医馆把临安拴住了。”
“拴住了一条商路,拴住了一个知府,拴住了一个出药材出粮食出白银的后方。”
谢晟将笔落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忽然又顿住了。
“大当家,沈三七这封信里说的那个南北差异的事,您怎么看?”
“什么意思?”
“他说南方伤寒致死率一成五,北方三成以上,平阳在咱们北面两百里,如果那边的疫情扩散过来,咱们面对的可能是致死率更高的那个版本。”
霍青澜转过身来。
“所以隔离病院不够了。”
“大当家的意思是?”
“再扩一倍,六十张床,多招八个护工,防疫药包从今天开始发放到每家每户,一天一碗汤药雷打不动。”
“药材够吗?”
“商枯荣上次拉回来的加上陈正明送的二十车,够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内让山上的药农加紧采,补上缺口。”
谢晟将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还有别的吩咐吗?”
“回信给沈三七,让他把那份南北对比方子写完了赶紧送回来,越详细越好。”
“是。”
谢晟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拍。
“大当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说。”
“平阳有疫,刘奉的兵每天在病死,他现在还有心思来打咱们吗?”
“疫病会逼他做两件事。”霍青澜的声音从屋子里面传过来。
“要么缩在城里死扛,把病熬过去。”
“要么提前动手,趁还有兵力的时候抢粮抢药续命。”
谢晟攥着册子的手紧了紧。
“您觉得他会选哪个?”
“缺粮的人是等不起的,你看着吧,如果疫情再往下走,他的兵力每天都在缩水,越往后越绝望,一个绝望的人会做什么你想想就知道了。”
谢晟将嘴闭上了,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