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的人还没从矿洞深处带消息回来,谷口的哨卡那边先来了人。
卫安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到议事屋门口站定,敲了两下门框。
“大当家,外面来了一队人,打的是临安知府的旗号。”
霍青澜正在跟谢晟核对这个月的铁料进出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几个人?”
“一辆马车,六个护卫,领头的穿青布长袍像个文吏。”
“带兵器没有?”
“腰刀六把,弓没带,马车上装的是货不是人。”
霍青澜将手里的册子合上推到一边。
“让他们在交易点等着,我过去。”
交易点设在谷口外三百步的一片平坝上,是专门用来跟外面的商队和来使接洽的地方,四面开阔无遮挡,城墙上的弩能直接覆盖整片区域。
霍青澜到的时候,那个穿青袍的文吏已经在石桌前站了好一阵了,六个护卫规规矩矩地牵着马站在后面,连水都没敢讨一口。
见她走过来,文吏赶紧迎上两步,拱手行了个礼。
“小人刘典,奉临安薛知府之命前来拜见霍大当家。”
霍青澜站在石桌对面没坐,上下扫了他一眼。
“薛知府有什么事?”
刘典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呈上来。
“知府大人让小人先呈上亲笔信,其余的话信里都写明了。”
谢晟从旁边接过信递给霍青澜,她当场拆开扫了一遍,速度很快,看完之后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你家知府的老太太能走了?”
刘典脸上堆起笑来,连连点头。
“全赖霍大当家的药方,老太太服了二十天的药,上个月已经能拄杖在院中走动了,知府大人高兴得三天没合眼,连说神医再世。”
霍青澜没接这话,朝那辆马车看了一眼。
“车上拉的什么?”
刘典赶紧转身朝护卫招了下手,两个人上前将车帘掀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铁锭,黑沉沉一车,压得车轴都往下弯。
“精铁两千斤,知府大人说这是谢礼的头一份。”
谢晟走到车边伸手摸了一块铁锭的断面,回头朝霍青澜点了下头,意思是成色不错。
“头一份?”霍青澜将目光收回来,“还有别的?”
刘典转身朝后面的小路招了招手,过了片刻,五个人从岔道上走出来。
清一色短打扮,手臂粗壮,虎口和掌心全是老茧和烫痕,一看就是常年跟炉火打交道的。
“这五位是知府大人从临安工坊里挑出来的匠人,手艺都是一等一的。”
刘典转过身来一一指着介绍。
“这位姓周,这位姓孙,二人精通铸造,铜件铁件浇模翻砂都拿手。”
又指了指中间那个矮壮的。
“这位姓马,打农具是把好手,犁头锄刃水车配件样样拿得出。”
最后指了指后面两个年纪稍轻的。
“这两位姓陈姓赵,专攻兵器锻造,刀枪剑戟都有底子。”
五个匠人齐齐朝霍青澜低了下头,没说话,眼神里带着些拘谨。
霍青澜将视线在这五人身上扫了一圈,落在那个姓周的铸造匠身上。
“翻砂铸件做过最大的是什么?”
姓周的匠人愣了一拍,随即答道。
“回大当家,小人在临安时给知府衙门铸过两尺高的铜鼎,一次成型无砂眼。”
“弩机的扣件做过没有?”
“没做过,但看过图样就能上手,铜件铁件道理相通。”
霍青澜朝老李那边的冶炼坊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那条线松了一分。
“谢晟,把人领去冶炼坊交给老李,让他自己分配。”
“明白。”
五个匠人跟着谢晟走了,刘典还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收了些,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
“霍大当家,小人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刘典将声音压低了半分,朝左右看了看。
霍青澜朝卫安摆了下手,卫安带着人退出了十步。
刘典这才开口。
“知府大人说,铁匠和精铁只是诚意,他真正想谈的是长远的事。”
“什么长远的事?”
“临安西北方向有一股叛军,去年冬天起就在蚕食周边州县,知府大人的驻军只有三千,守城勉强够但无力出击,粮草也吃紧。”
霍青澜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刘典将身子又矮了半寸。
“知府大人的意思是,青澜谷的粮食和药材如果能稳定供应,他愿意以铁料和匠人作为长期交换,价格比市面上低三成。”
“三成?”
“对,而且保证通路畅通,从临安到青澜谷这一段的商道由他的驻军负责清剿匪患。”
霍青澜将两只手背到身后,脚步在石桌边绕了半圈。
“你家知府想要多少粮?”
“第一批五百石,后续每月三百石,如果能供药材更好。”
“药材要什么?”
“金疮药和退热散为主,他那边的军医水平不行,伤兵死亡率太高。”
霍青澜停了脚步,朝他看了一眼。
“回去告诉你家知府,粮食可以谈,药材可以谈,但有三个条件。”
刘典赶紧竖起耳朵。
“第一,铁料不能断,每月至少五百斤精铁,匠人留下不许催还。”
“这个没问题,知府大人吩咐过了,匠人送来就是送来,不要回去。”
“第二,商道不光你家知府负责清匪,我这边的商队过境他的辖区必须一路绿牌,不抽税不盘查。”
刘典将这条在心里过了过,点了下头。
“小人回去禀报,应该可以。”
“第三。”
霍青澜将目光从远处的城墙上收回来,落在刘典脸上,语气跟前两条一样平淡,但重量不同。
“他跟叛军打仗的事是他的事,我供粮供药不代表我站队,别把我拖进他跟谁的烂仗里去。”
刘典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就收了。
“小人明白,一定将原话带到。”
“去吧,路上小心。”
刘典带着护卫原路折返,马蹄声渐远,卫安重新走回来站在她身侧。
“大当家,这个薛知府靠得住吗?”
霍青澜转身朝谷里走,脚步不急不缓。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他现在被叛军逼到墙角了,需要我的粮比我需要他的铁更迫切,这种关系最稳。”
卫安跟在后面想了想,又问了句。
“那五个匠人要不要查底细?”
“查,但不用太紧,薛知府现在巴结我还来不及,不会在这种时候塞钉子进来。”
回到谷里的时候,冶炼坊那边传来老李中气十足的嗓门,正在跟新来的周匠人比划着什么,两个人蹲在地上拿木棍画图,头凑在一处,吵吵嚷嚷但不像在吵架,倒像在争论某个技术细节。
谢晟从工坊门口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册子。
“大当家,老李说那两个铸造匠是真有本事,翻砂的手法比他强,他想让他们接手弩机铜件的浇铸。”
“随他安排,他是老师傅了知道怎么用人。”
“那两个兵器匠呢?”
“让他们先跟着老李学一阵百炼钢的锻法,学会了再分出去单独开炉。”
谢晟将这条记上,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
“大当家,有了这五个人加上原来的二十个,铁匠组的产能能翻一倍不止。”
“我知道。”
霍青澜将脚步停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产能翻倍意味着钢弩的出货速度能跟上了,告诉老李,下个月底之前我要看到十架守城弩全部列装上墙。”
谢晟将这话记完,抬头的时候嘴里多问了一句。
“临安那边的合作,大当家打算什么时候给正式回复?”
霍青澜没回头,已经迈进了院门。
“等他家知府的第二封信来了再说,急的是他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