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
这两个字像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从议事茅屋扩散到了全谷每一个角落，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操练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张无忌站在点将台上，嗓门扯得像铜锣，将三百四十二个壮劳力按昨晚定好的分组逐一点名。
“周大壮，带你那六十个人去谷口外一里的窄谷段，挖陷马坑，深三尺宽四尺底下插竹枪，一排十五个交错布开，三天之内给我挖完。”
周大壮将锹往肩上一扛，粗嗓门应了一声。
“三天够了，就怕竹枪来不及削。”
“竹枪的事你不用管，刘伯那边已经安排了五十个人削竹子，你只管挖坑。”
周大壮点了头带着人往谷口方向跑了，张无忌又转头朝第二组吼。
“赵大成，壕沟归你，三道沟间距十丈，深五尺宽六尺，谷口正前方三十丈到五十丈的范围全部挖透，底下的竹枪跟周大壮那边一样的规格。”
赵大成将拳头往胸口一捶，带着八十人从操练场南边跑了出去。
霍青澜站在操练场西侧的高台上将这一切看完了，转身朝纺织棚方向走去，秀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后站了一溜三十多个妇人，手里抱着成捆的麻布和绳，眼神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紧绷。
“大当家，您说的那个辣椒粉的罐子，民妇这边负责什么？”
“灌装和封口。”
霍青澜走进棚子里，桌上已经摆好了她连夜配制的第一批粉末，装在三个大陶盆里，颜色深红带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呛人的辛辣味。
“这东西怎么装？”秀娘凑过去看了一眼被呛得眼泪直流，赶紧退了两步捂住口鼻。
“每罐装七分满，口子用蜡封死不能漏，封好了的罐子用干草包裹放进筐里，十个一筐，搬运的时候轻拿轻放，摔碎了在场的人全得遭罪。”
一个年轻妇人从后面探出头来，声音发颤。
“大当家，这东西砸到人身上会死吗？”
“死不了，但能让人瞎半个时辰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够弓箭手把人射成刺猬的了。”
秀娘将袖子往脸上捂了捂，转头朝那群妇人一挥手。
“都听见了没有，一会儿每人领一块湿布蒙住口鼻再动手，仔细着点别把罐子磕了。”
“是”
霍青澜将灌装的手法示范了一遍，确认秀娘看明白了才从棚子里出来，外面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谷里到处是奔忙的人影，搬木头的搬石头的削竹枪的，铁匠铺那边锤声响得像擂鼓，老李头带着三个徒弟在赶制箭簇。
温怀仁从医帐方向迎面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裁好的麻布条和几瓶药粉，走到霍青澜跟前站定。
“大当家，急救包的材料备齐了，按您教的法子配了止血散和清创粉各五十份，绷带布条两百条够不够？”
“不够，翻一倍。”
温怀仁将眉头拧了一下。
“止血散里的白及粉快见底了，翻一倍的话得上山再采一趟。”
“让苏半夏带两个人去，下午之前回来，白及不够用蒲黄替，先止住血保住命就行。”
“是。”
温怀仁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了嗓门问了句。
“大当家，真打起来伤亡会有多大？”
霍青澜看着他那张写满担忧的脸，没有敷衍也没有安慰。
“看他们冲进来多少人，前三道防线如果打得好，伤亡控制在三十人以内。”
“三十人。”温怀仁将这个数字咽了下去，攥紧了怀里的布条，“老朽会把人全救回来的。”
“我信你，去忙吧。”
午后的时候谢晟拿着一份清单找到霍青澜，两人站在谷口新修的箭楼底座旁边，头顶上木工组的人正在搭架子，锯木声和钉锤声响成一片。
“粮食已经转了三成到后山洞里，药材全部封箱入洞了，孙伯亲自盯着搬的。”
“老人和孩子呢？”
“赵先生已经带着看过了那个洞穴，空间够大能容五六十人，通风口在山顶不会闷，里面备了七天的干粮和饮水。”
霍青澜点了下头，将目光投向远处营地方向，那边有几个小孩子正跟着赵敬文往后山方向走，糯糯的小身影夹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抱着那只布娃娃。
“明天让他们先进洞适应一下环境，别等真打起来再慌。”
“已经安排了，明天上午带进去住半天再出来。”
霍青澜将视线收回来，朝谢晟偏了偏头。
“箭楼进度怎么样？”
“第三座今天封顶，第四座明天动工，六座全部完工还需要八天，跟敌人到的时间正好卡在一起。”
“卡不住就先完成五座，第六座位置最靠后可以晚两天。”
谢晟将这条记下了，正要走，霍青澜叫住了他。
“谢晟。”
“在。”
“如果我在前线出了事，你带着糯糯从后山的暗道走，孙伯知道那条路。”
谢晟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她的侧脸，嘴唇抿紧了又松开。
“大当家不会出事。”
“我说的是如果。”
谢晟将腰弯下去行了个正经的礼，声音比平日沉了许多。
“若真到了那一步，老朽拼了这条命也会把少主送出去。”
霍青澜没有再接话，转身往后山方向走。
傍晚时分洞穴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赵敬文将八个孩子和六个老人安置在最里面那片开阔处，铺了厚的干草打了地铺，外面用石块垒了半人高的矮墙挡风，洞口的位置留了一个观察点，能看见下方谷地的全貌。
糯糯坐在地铺上将布娃娃摆好了，又把木兔子放在旁边排成一排，抬头看着霍青澜走进来的时候嘴唇瘪了瘪。
“娘亲，糯糯可以不住在这里吗？”
霍青澜在她面前蹲下来，将她脸上沾的灰尘用袖子轻轻擦了。
“过几天这里会住几天，赵爷爷和秦奶都陪着你。”
“可是糯糯想跟娘亲在一起。”
“娘亲有事要忙，忙完了就来接你。”
糯糯将两只小手伸出来攥住了霍青澜的衣襟，十根小指头攥得骨节发白，眼眶红了一圈却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闷在胸腔里像小猫叫。
“娘亲是不是要去打坏人？”
霍青澜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嗯，娘去打坏人，很快回来。”
糯糯将脸埋在她肩窝里闷了好一会儿，闷得肩头的布都湿了一小块，才抬起头来用力眨了眨红透的眼睛，把那些快要掉出来的东西全吞了回去。
“那娘亲要带上糯糯的护身石。”
“好。”
糯糯从袖兜里掏出那块磨得光溜溜的小石头塞进霍青澜掌心里，两只小手将她的手指合拢包住石头，用力捏了捏。
“带着就不会受伤的。”
霍青澜将那块石头攥在手里站起身来，在糯糯额头上印了一下，转身往洞口方向走的时候步子和来时一样稳，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糯糯站在地铺上目送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转角处，两只小拳头攥在身侧，嘴唇紧抿着，到最后只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娘亲一定会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