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帮娘亲看药箱呢，很重要的。“
糯糯这句话落在午后燥热的空气里，秀娘破涕而笑的模样让周围几个同样焦灼等待的妇人也松泛了些，但霍青澜没有抬头，手里的银针捻转了三圈后缓拔出，孩子的面色已经从发紫的潮红退成了正常的绯红。
”张嘴，把这个灌下去。“
石头将化了盐的温水递过来，霍青澜一手托着孩子后颈，一手将水囊口对着他的嘴唇缓缓倾倒，小虎子的喉头本能地吞咽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睫毛开始颤动。
秀娘看见儿子有了反应，整个人往前扑着伸手就要去抱。
”别动他，让他平躺着醒。“
秀娘的手僵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跪在地上攥着自己的衣角死盯着孩子的脸看，嘴唇在发抖但再没出声。
霍青澜站起来，将银针收回针包里，扫了一眼树荫下那些歪七竖八靠着的人，朝石头招了下手。
”去统计一下，所有身体不适的全部报上来，分三类：中暑的归第一类，拉肚子的归第二类，发烧的归第三类。“
石头应了一声跑下去挨个询问，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回来报了数。
”中暑五个，拉肚子三个，发烧两个，一是小虎子已经在治了，还有一个是马三刀手下那个瘦子，说是昨晚喝了路边水洼里的生水。“
”把拉肚子和发烧的全带过来。“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里，霍青澜蹲在那片树荫下没有挪过地方，银针包翻出来用了三回，从系统空间里取了藿香和苦参配了两副药，让石头去砍了几根竹子做简易担架给中暑最重的两人抬着走，又兑换了一包细盐和几斤红糖，化在水里给所有脱水的人灌下去。
糯糯抱着药箱蹲在她旁边一直没走，每次她伸手取药的时候那孩子就麻利地把箱盖掀开，取完了又帮她盖上，认真得像个小学徒。
到了申时末刻，最后一个拉肚子的铁匠学徒也止住了泻，霍青澜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起身将药箱背回身上的时候，地上的病患已经有大半坐起来了在喝粥。
秀娘抱着已经醒过来的小虎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孩子还蔫的但烧已经退了，脸上的红也消了下去，两只手搂着他娘的脖子，嘴里在喊饿。
”大当家。“
秀娘走到她面前站住了，抱着孩子的手臂收得很紧，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当家，小虎子没事了吗？“
”烧退了，晚上再喂他喝一碗盐水，明天就能走了。“
秀娘的眼眶又红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空出一只手来攥住了霍青澜的手腕，攥得力气大得像要把指头嵌进去。
”大当家，跟着你走，我们不会死的对吗？“
霍青澜低头看着那只粗糙的手攥在自己腕子上，手背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和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黄泥。
她没有抽手，只是将目光抬起来看着秀娘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声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板上钉的事。
”对，不会死。“
秀娘将嘴唇死抿住了，眼里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硬生忍回去了，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抱着孩子退回了人群里，走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脊椎里面撑起来了。
老何端着碗水走过来递给她。
”小姐，人都治好了，什么时候继续走？“
”现在就走，太阳再落一些没那么毒了，赶两个时辰的夜路。“
老何点了下头正要转身去传令，刘三从前方的丘陵上跑回来了，跑得飞快，脚底下的碎石被踢得噼里啪啦往下滚。
”小姐，前面的情况探清楚了。“
”说。“
”往南六十里有一条河，河还没干透，有水。“
老何一听这话眼睛亮了，正要开口说好，刘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河边有个废弃的小镇，镇子里还有人，不是百姓，是一帮带着兵器的人在盘踞着，我远看了一眼旗号，不像是匪，像是溃散的官兵。“
”多少人？“
”七八十个能看到的，镇子里面看不清楚有没有藏着的。“
霍青澜将水碗里剩下的水倒在地上，把空碗递回给老何。
”河水是往南走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老何将碗接过来攥在手里，看着她的脸等着下文。
”走近了再看，到了河边先扎营，天亮之后再处理。“
”那帮溃兵要是主动找上来呢？“
霍青澜将药箱的带子在肩上正了正，转身去找蹲在地上玩蚂蚁的糯糯。
”那就让他们来。“
事实是他们没有来，但霍青澜也没打算等。
队伍在河边扎营的那个夜晚平静得出奇，对岸镇子里隐约能看见火把的光在移动，偶尔有喝醉了的嚎叫声顺着水面飘过来，嘈杂而放肆，全然没把河这边两百多人的营地当回事。
天亮之后刘三带回来了更详细的消息。
”镇子里总共七十来个人，穿的是官兵的号衣但都破烂了，领头的是个把总模样的中年人，左脸有道长疤，镇子里还剩三十来个老弱百姓没走，被他们圈在镇东头的一片屋子里不让出来，粮食水源全被占着。“
张无忌蹲在旁边听完了，啐了一口在地上。
”溃兵比匪还不如，匪好歹有个规矩，溃兵什么都不认。“
老何将手里的刀鞘拧了拧，看着对岸那个静悄悄的小镇开口。
”小姐，怎么打？“
”不急着打。“霍青澜将手里那块正在给糯糯削的木头小马放在膝上，抬头看了一眼镇子的布局，”镇子只有南北两个出口，北面朝着河这边只有一座石桥能过人，南面是条往山里去的土路，先把南面堵了再说。“
”让谁去？“
”让马三刀带他的人绕到南面去堵，天黑之前到位就行，不用动手只管堵住了不让人跑。“
马三刀正在旁边啃一个冷馒头，听见自己的名字差点把馒头呛进气管里，咳了两声凑过来。
”堵住南面？那镇子南边那条路我昨天看了看，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全是矮墙和石头垒的院子，要堵的话十五个人足够了。“
”带三十个，万一里面有人硬往外冲你那点人兜不住。“
”成，那我带三十个。“马三刀将剩下半个馒头两口塞进嘴里嚼着，含混地又问了一句，”堵到什么时候算完？“
”等你听见北面的动静再说，在那之前不准动手不准出声。“
马三刀走了之后，霍青澜将木头小马最后一刀削好了递给身边的糯糯，那孩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很满意地揣进了怀里。
”娘亲，这匹马好小。“
”给你的猫做骑的。“
”猫不会骑马的。“
”那就当摆着看。“
糯糯将木马贴在脸上蹭了蹭，被霍青澜拎起来放进了孙伯怀里。
”孙伯，带着糯糯在营地里待着，让王铁柱和赵大成留下看着，其余人跟我走。“
孙伯将糯糯抱稳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放心但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糯糯从孙伯肩头探出小脑袋来，朝她挥了挥手里的木马。
”娘亲早点回来。“
”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