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有肉吃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霍青澜就已经在心里把整套猎杀流程过了一遍。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准确来说,整夜没有真正睡实。
极北的冬夜漫长,棚外北风灌进来,呜咽不歇。
她睁眼时,怀里的糯糯正将整张小脸埋在她胸口,身体蜷得紧紧的,像只本能寻找热源的幼兽。
霍青澜掀开草帘看了看外头,天际线刚泛出鱼肚白,营地里还没动静。
她利索起身,先将棚内仅剩的半碗冷粥在嘴里含温了,一口口慢慢喂给糯。
孩子迷迷糊张嘴吞下几口,却很快别过脸去,不肯再吃。
霍青澜没有强喂,她知道这是胃口萎缩的表现,消化系统在关闭,身体已经开始自保性地减少消耗。
必须是新鲜的高蛋白食物,必须是今天。
她将糯糯用布条绑在胸前,外头裹上破袄子的前襟,又将两把短刀别在腰间,最后在棚子里翻出一截当初原主用来捆行李的麻绳。
出棚。
寒风扑面,冷得她眼角发疼。
营地还在沉睡,只有远处值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火光。
霍青澜弯着腰快步穿过营地边缘,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北面的黑松林。
林子里比外头更静,积雪厚得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闷钝的咯吱声。
她凭着昨天记下的方位,很快找到了那片灌木丛。
兔子的足印比昨日更新,有些是今晨刚留下的,雪粉还没来得及覆盖。
霍青澜蹲下来,目光在灌木根部扫了一圈。
这里有三条明显的兔道,是野兔反复踩出来的固定路径,从洞口到觅食点之间,雪面被压得光滑发硬。
她掏出麻绳,用短刀割成几段,将细绳在手指间绕了几个活结。
然后折了几根有弹性的矮灌枝条,将末梢削尖,弯曲卡入雪面,做成最简易的弹力触发装置。
活扣垂在兔道正中,悬于积雪表面一指高的位置,用枯叶和雪粉做了遮掩。
三个陷阱,三条兔道,布完不过一刻钟。
她拍掉手上的雪粉,退后十几步,找了一棵粗松后头蹲下来,背风,又能看清陷阱方向。
糯糯在胸口闷地哼了一声。
“嘘。”霍青澜低头,隔着布料轻轻拍了拍她,“安静,一会儿就好。”
等待是猎人最基本的素质。
极北的黎明缓慢铺开,阳光穿过松枝洒下来,在雪面上印出交错的影子。
半炷香后,灌木丛那边有了动静。
一团灰褐色的毛球从雪窝里探出头来,竖着耳朵左右转了转,然后蹦跳着往外跑。
前腿踏进活扣。
弹枝猛地弹起,麻绳收紧,兔子凄厉地尖叫了一声,被倒吊在半空中挣扎踢蹬。
没过多久,第二个陷阱也触发了。
霍青澜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起身走过去,手起刀落,两只兔子脖颈利落地断开。
肥壮,约莫各有三四斤重,皮毛蓬松,是入冬后积了脂肪的。
她将兔子用麻绳串了挂在腰间,又取回剩下的绳套,就地在背风的一棵松树根下清了块干净地面出来。
短刀剥皮极快,从腹部一刀划开,整张皮完整地揭下来。
内脏分开,肝和心留着,肠子丢远些,免得招来别的捕食者。
她不急着回去,先找了几块干燥的枯枝和松针,用短刀背与腰牌摩擦打出火星。
火苗舔上去的那一刻,她听见胸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啊”。
糯糯醒了,大概是闻到了火的温度,小脑袋从布条缝隙里拱出来,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
“饿了?”霍青澜低头看她。
糯糯张了张嘴,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霍青澜唇角微动了动,算是有了笑意。
她在火上架了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兔肉切成小块丢进半截竹筒里,灌上干净的雪水,慢慢烧开。
肉汤咕嘟冒泡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等到汤色变白,兔肉的油脂融进水里,散发出浓郁的肉香时,糯糯已经等不及了,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使劲拽。
“急什么。”霍青澜把竹筒端下来,用嘴唇试了试温度,又吹了吹,才用手指沾着汤汁送到孩子嘴边。
糯糯一口含住,眼睛猛地亮了,啧吮吸着不肯松嘴。
一口,两口,三口。
到第十几口的时候,孩子的脸颊开始泛起肉眼可见的红晕,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小腿不蹬了,满足地哼哼唧唧。
霍青澜将她擦干净嘴角,重新塞回襁褓里裹好。
“够了,晚上再吃,别撑着。”
剩下的兔肉和骨头她用松针包好,塞进袄子内衬里贴身带着。
另一只完整的生兔留着回去再处理,晚上还得喂一顿热汤才行。
收拾干净了痕迹,灭了火,霍青澜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脚刚迈出两步,目光忽然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松树后头,雪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动物。
是人。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面朝下倒在雪里,半边身子已经被新雪覆盖,只露出灰白的发髻和一只伸出去的手。
那只手紧紧攥着什么,指节冻得发紫,死不松。
霍青澜靠近两步,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
没反应。
她蹲下身,伸手探向脖颈。
有脉。
极细极弱,但还有。
她翻过老妇人的脸,整张脸冻疮遍布,皮肤皲裂,但骨架和五官依稀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端正的长相。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里攥着的东西。
一个油纸包裹的信封,半截已经被体温和雪水沁得发潮,但封面上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霍青澜的目光落上去,指尖一顿。
那上面写着四个字。
青澜亲启。
她认得这笔迹。
是原主母亲的字。
糯糯在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细声细气地哼唧了两下。
霍青澜没有立刻去拿那封信,她先将两指重新搭在老妇人的腕脉上,细辨了辨。
脉虽弱,但不是冻死前的散脉,人还有得救。
她将老妇人从雪里扒出来扛上肩头,另一只手按住胸前的糯糯,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走,先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