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站住,报旗号。”
那嗓门在空旷的坡地上传得远,火把的光将周围五丈内的地面照得通亮,十五个灰甲兵分散成扇形站在土坡顶上,居高临下将队伍前面十几个人的轮廓看了个清楚。
张无忌回头看了霍青澜一眼,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嘴唇翕动着只吐了一个字。
“杀?”
霍青澜的目光从那十五个人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语气和吩咐人添柴烧火没什么两样。
“不能让一个人跑回去报信。”
张无忌将刀一把抽出来,没有回头也没有吆喝,只是朝左侧的赵大成挥了下手,然后整个人弹射般朝土坡上冲了过去。
为首那灰甲兵显然没料到对方连句话都不搭就动手了,火把还没来得及往后传信号,一道黑影已经越过了他面前的距离,刀光在火光映照下闪了一瞬便斩进了他握火把的那只手腕。
“敌袭,敌袭……”
喊声只起了个头就被截断了,张无忌第二刀横着抹过去的时候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朝后倒下去,火把从断掌里脱落滚进了草丛。
赵大成带着十个人从左侧包抄上去,霍青澜则带着五人绕到了右翼,三面合围将那十五个巡逻兵夹在了中间,黑暗中对方根本看不清来了多少人,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和刀锋破风的啸响。
一个年轻的灰甲兵朝后转身想跑,迎面撞上了赵大成的拳头,鼻骨碎裂的声音闷响了一下,整个人仰面摔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刀。
“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
战斗从头到尾没超过一炷香的工夫,等霍青澜走上土坡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三具尸体,五个活口被按在地上绑了手脚,剩余七个趁乱往南面的树丛里窜了。
张无忌抹着刀上的血跑过来,语气有些急。
“跑了七个。”
“追得上吗?”
“黑灯瞎火的林子,难。”
霍青澜将目光投向南面那片黑沉沉的树丛,沉默了两个呼吸做了决断。
“不追了,全队加速撤离,天亮之前必须过了那道山梁。”
张无忌将刀归鞘应了一声,转身去催促车队提速。赵大成将五个俘虏拎起来推到霍青澜面前,那五人脸上全是惊恐,跪在地上筛糠似的抖。
霍青澜蹲下来看着打头那个年纪最大的灰甲兵,他嘴唇哆嗦着冷汗从鬓角滑下来。
“哪个营的?”
“前……前锋营丙哨,巡夜的。”
“你们这一带一共有多少人?”
那灰甲兵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实话,霍青澜将腰间的短刃抽出来搁在他肩头,刃口的寒气让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话立刻倒豆子般涌了出来。
“围城的主力在东面和南面,两千三百人左右,我们这一片只有两个哨两百人负责北面巡防。”
“粮草还够吃多久?”
“不……不知道确切的数,但灶上的伙食已经减了三天了,从一天两顿变成了一顿稀的,弟兄们怨气很大。”
“围了几天了?”
“十一天了,清平城的城墙厚得很,攻了三次都没打下来,前天折了一百多号人,郡守大人发了好大的脾气,听上头的人说再打不下来就要退兵了。”
赵大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退兵?那他费了这么大劲围城,说退就退?”
俘虏将头缩了缩,嘴唇哆嗦着又吐出一串话。
“北边来了消息说有另一路人马在抄郡守大人的后路,再不回去南阳就守不住了。”
霍青澜将短刃从他肩上收回来插回鞘里,站起身朝赵大成偏了偏头。
“把他们的铠甲扒了武器收了,放他们走。”
赵大成将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动手去扒那几人的甲胄。五个俘虏被松了绑之后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光着上身赤着脚朝南面的林子里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了影。
张无忌从车队那边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大当家,放了他们不怕走漏消息?”
“五个小兵走漏了也无妨,他们的主力在东面南面围城,两百人的巡防营管不了这么大的区域,等他们报上去调人来追的时候我们早就翻过山梁了。”
“那逃走的七个呢?”
“那七个比这五个跑得还快,只顾保命哪有心思报信。”
张无忌想了想觉得有理,不再多问,转身跑回前队继续开路。
全队在黑暗中加速行进了两个多时辰,天边由灰变蓝再变橘的时候那道山梁已经被甩在了身后,队伍拐进了西北方向一条宽阔的山脚谷道,地势平缓下来骡子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孙伯从车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前面张望了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小姐,过了这条谷道是不是就安全了?”
“再走半天就进咱们自己人巡逻的范围了,歇口气。”
孙伯将身子缩回车厢里,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这几天悬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截。
老陈骑着骡子从车队中段赶上来,这几天断粮的日子将他那张精明的脸削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嘴里的话却还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当家,老汉跑了三十年商头一回遇到这阵仗,往后再也不敢说这条路太平了。”
“命还在就比什么都强。”
“那是那是。”老陈将骡绳攥紧了些,犹豫了一下又凑近了压低嗓门,“大当家,这趟货没能送到清平城,您看……”
“货没丢人没伤,等那边仗打完了再说下一趟的事。”
老陈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连点头退回了车队中间。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队伍在一条浅溪边停下来补水歇脚,五十多个人沿着溪岸散开坐下,有人将脚泡进凉水里嘶了一声,有人仰面躺在草地上盯着天看,劫后余生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涌出来压得人动弹不得。
霍青澜坐在溪边一块平石上将复合弩卸下来检查弦的松紧,张无忌蹲在她旁边用溪水洗刀上的干涸血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俘虏说的话你信几分?”
张无忌将刀从水里提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刃口。
“七八分吧,断粮减食这种事撒谎没意义,他自己饿成那样做不了假。”
“围城十一天打不下来粮草又接不上,后面还有人抄他后路,李崇恩撑不了多久了。”
“大当家觉得他什么时候退?”
“三到五天之内,再拖下去他的兵就要哗变了。”
张无忌将刀插回鞘里,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水珠。
“那等他退了,清平城那边的贸易还能做吗?”
“能做,但不是现在。”
霍青澜将弩弦调好重新挂回背上,站起来朝溪对岸的山坡看了一眼,那片缓坡上长满了荒草,再往前走半天就是她熟悉的地界了。
“先回去,把谷里的底子打厚实了再谈外面的事。”
歇了小半个时辰队伍重新上路,下午的行军节奏比夜里慢了许多但稳当,骡子吃了草喝了水拉车也有劲了,到了日落时分前面的山头已经能看见青澜谷方向的炊烟了。
赵大成从前队跑回来报告,嗓门里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轻快。
“大当家,前面就是咱们的地界了,箭楼上的人看见我们了在挥旗。”
霍青澜点了下头没有加快脚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谷口栅栏的方向看了一眼,远的似乎能看见一个小的人影扒在栅栏横条上朝这边张望。
队伍走到栅栏门外五十丈的时候,那个小人影果然从栅栏上跳下来撒腿就往这边跑,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跑到霍青澜面前的时候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一头就扎进了她腿弯里,两只小胳膊死箍住。
“娘亲回来了。”
霍青澜将她捞起来抱在怀里,那颗小脑袋埋在她肩窝里蹭了又蹭,发丝间带着皂角洗过的清淡味道。
“嗯,回来了。”
“糯数了五天,今天第五天。”
“数得准。”
张无忌从后面走过来的时候,糯糯从霍青澜肩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无忌叔,糯糯的石头呢?”
张无忌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块被磨得圆溜溜的小石头举起来晃了晃。
“在这儿呢,一直揣着没丢。”
“那就对了,糯糯说了带着就不会受伤的。”
张无忌将那块石头看了两眼,又塞回了贴身的衣襟里,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谢晟站在栅栏门内侧等着,看见队伍完整回来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一下,走上前两步将手拢在袖中朝霍青澜微弯了下腰。
“人都回来了?”
“一个不少。”
“货呢?”
“也在,没丢。”
谢晟将那口气彻底吐出来了,直起腰的时候脸上的紧绷散去了大半。
“谷里这五天没出事,预备队值守正常,东坡开荒也没停,刘伯那边第一批秧苗已经入田了。”
“回去再说,先让人歇着。”
队伍进了栅栏之后各自散去休整,六辆板车被推回库房卸货清点,孙伯被人搀着送去灶房灌了两碗热粥,老陈的骡子卸了鞍在水槽边猛灌水。
当晚霍青澜哄糯糯睡下之后走到议事茅屋,谢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点了两盏油灯,将那张牛皮地图照得清楚楚。
她将路上得到的情报一条一条说了,从郡守军的兵力部署到粮草告罄,从攻城失败三次到后方被人抄了退路,最后落在那句最关键的判断上。
“三到五天他就得撤,撤了之后短期内没有余力往我们这边伸手。”
谢晟将这些信息消化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那这段空窗期就是我们最好的发展时间。”
“对,回来路上我已经想好了,远程贸易暂停,所有精力往内收,粮食产量和兵力训练两条腿同时走。”
谢晟点了下头,正要说什么,霍青澜忽然将话头转了个方向。
“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路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子,里面还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