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藏宝图还管用。”
这话说完的第二日,距离满月宴还剩三天。
孙伯天不亮就出了门,按照霍青澜的吩咐去城东那一片盯着沈临渊的宅子和日常行踪,到了午后才回来,嘴里呵着白气靠在客栈后院的墙根下跟她回话。
“沈临渊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一早出门坐着轿子满城跑,先去了礼部侍郎的府上递帖子,又去了兵部左丞那边坐了半个时辰,晌午在春风楼请了一桌酒。”
“请的谁?”
“老奴远瞧见了一个穿五品官服的从轿子里出来跟他碰了头,旁边石头那孩子眼尖认得那官服上的纹饰,说是京兆府的同僚。”
“他自己现在什么官职?”
“京兆府通判,正六品,满月宴那天他打算在沈家的席上把外室生的那个孩子认祖归宗。”
霍青澜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根用来逗糯糯的草茎在指间转着圈。
“那个外室现在住在哪?”
“就是老奴上回跟您说的,住在柳府内宅的跨院里养胎呢,沈临渊隔三五日过去看一趟。”
“柳府养着的?”
“对,那女人姓白,是柳正通一个远房表侄女,当初就是柳家做的媒把人给沈临渊塞过去的。”
霍青澜将草茎在手里折成两段扔在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
“石头呢?”
“在窑场守着方永年,那人老实得很,给什么吃什么让坐着就不站着,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行,你今天歇着,明天再出去一趟,这回去柳府后街的茶摊上坐着,看看这两天柳府的人进出出都在忙什么,重点盯十五那天的布置。”
“是。”
孙伯走了之后,霍青澜回到房里关好门,将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冰蓝色的光字在眼前浮现,她翻到积分商城的物资页面往下划拉了两轮,手指在两样东西上停住了。
第一样,迷香粉末,无色无味,燃烧后三息内令人昏睡两刻钟,醒后无任何不适,积分六十。
第二样,麻沸散两剂,外科手术用,积分四十。
当前积分四百一十二,扣除后剩三百一十二。
她将两样东西兑换出来收进空间里,麻沸散是备用的保命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而那包迷香才是十五那天真正要用的东西。
书房门口两个书童,迷香点燃后三息内起效,她只需要在经过书房院门时将一小撮粉末洒在铜鹤香炉的炭火上,青烟裹着迷香散出去,两个书童靠得那么近,撑不过五息就会栽倒。
她将系统面板关掉,走到桌前把先前画的柳府布局图又取出来看了一遍,手指沿着松鹤堂到书房那条路线慢慢划过去,将每一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演练了三遍。
糯糯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凑过来,扒着她的胳膊往桌上看。
“娘亲又在看那个图。”
“看完了,收起来了。”霍青澜将图纸折好塞进衣袋里,伸手把糯糯捞起来放在膝上,“饿不饿?”
“饿。”
“走,出去吃面。”
下午她带着糯糯去了惠民药局坐诊,今日病人不多,稀拉拉来了六七个,都是些受了风寒或者肠胃不适的小毛病,她一边诊脉开方一边让糯糯坐在药柜后面的小凳子上啃果脯,安静地混过了一个下午。
临近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之后,药局的门帘又被掀开了,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短打小厮服,左手托着右手腕,右手背上肿起老高一块青紫,龇牙咧嘴地走到柜台前。
“大夫,给配个跌打的药,我手被砸了。”
周元今日不在,两个学徒正在后面整理药柜,霍青澜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过来。
“怎么伤的?”
小厮在凳子上坐下来,把肿得发紫的右手搁在诊案上,脸上的表情又疼又带着几分委屈的愤懑。
“被我们爷砸的,一只粉彩花瓶摔过来正砸在手背上,碎片还划了一道口子。”
霍青澜将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骨头没断,只是软组织肿胀和一道不深的划伤,从药箱里取出金创药和棉布开始给他处理。
“你们爷是哪家的,脾气这么大?”
小厮嘶了一声被金创药蜇得龇牙,嘴里嘟囔着也没太设防。
“京兆府沈通判家的,我是他贴身伺候的小厮福安,今儿不知怎的跟柳家那位奶吵了一架回来就摔东西,我上去收拾被殃及的。”
霍青澜手上的动作没停,拿棉布一圈一圈往他手上缠着,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家常。
“跟家里奶奶吵架还摔东西,你们爷脾气够呛。”
“可不是嘛。”福安像是找到了倾诉口,一开了头就收不住,压着嗓子往前凑了凑,“大夫您不知道,我们爷本来这阵子心情就不好,全因为柳家那位白姨娘怀的是个闺女不是哥儿,产婆上个月诊过说肚子尖是女胎,我们爷当场就黑了脸摔了杯子出来了。”
“闺女怎么了?闺女不好吗?”
“我们爷说了,他要的是嫡长子,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福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脸上的委屈里多了一层隐约的恐惧,“今天更过分,我们爷跟白姨娘说如果生下来真是闺女就送到乡下庄子上养着别带回来丢人,白姨娘哭了一场跟他闹,他才动了怒。”
霍青澜将棉布绑好打了个结,松开他的手往后靠了靠,面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包好了,回去用冷水敷着消肿,三天内别使劲,金创药每日换一次。”
“多谢大夫。”福安掏出几个铜板放在诊案上,活动了两下被包扎好的右手,站起来时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大夫您别往外说啊,我们爷的事要是传出去我脑袋都不够砍的。”
“放心,大夫嘴严。”
福安道了谢匆走了,药局的门帘落下来在风里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霍青澜坐在诊案后面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几下,嘴角的弧度极浅极淡,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沈临渊嫌弃白姨娘怀的是女儿,要把孩子送到乡下去。
满月宴上他要让这个孩子认祖归宗。
一个连亲生女儿都嫌弃的男人要在满朝权贵面前演一出慈父戏码,这种虚伪的戏台子踢翻了才有意思。
糯糯从药柜后面探出脑袋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果脯。
“娘亲,那个哥哥的手怎么了?”
“被人砸的。”
“谁砸的?”
“一个坏人。”
糯糯歪着脑袋想了想,将果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坏人都该挨打。”
“说得对。”霍青澜站起来收拾药箱,将糯糯从小凳子上拎起来放在地上牵着往外走,暮色已经将整条承恩街染成了深灰色,铺面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人声渐稀。
她牵着女儿的手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街边有个卖炒栗子的挑着担子经过,糯糯的鼻子动了动扭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又乖地把脑袋转回来没有开口要。
霍青澜停下脚步,掏了五文钱买了一纸包热栗子塞到糯糯手里。
“吃吧。”
“谢谢娘亲。”糯糯两只小手捧着纸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霍青澜牵着她慢慢走着,目光越过街巷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最后一缕残阳将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像是陈年的血渍洇在旧布上洗不掉。
三天后就是十一月十五。
满月宴开席的时候,沈临渊会在众目睽之下抱着那个他嫌弃的女儿演一出好父亲的戏,柳正通会在前院推杯换盏高谈阔论,而她会安静静地坐在松鹤堂的偏厢里,等着那个属于她的半个时辰到来。
糯糯仰着脑袋看她,嘴边沾着栗子碎屑,眨巴着眼睛问了一句。
“娘亲在想什么?”
“在想三天后给你买更好吃的东西。”
“比栗子还好吃?”
“比栗子好吃十倍。”
糯糯满意地将整张小脸埋进那包栗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攥着纸包的手指因为高兴而微攥紧了些。
母女两人的影子被街边的灯笼拉得一长一短,在青石板路面上晃悠着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后的街面渐渐热闹起来,有人高声吆喝着收摊,有人赶着驴车往城门方向去,所有人都在忙各自的生计。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牵着孩子的年轻女大夫袖中攥着一块竹叶令牌,也没有人知道三天之后这座城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巷口的更夫挑着灯笼从对面走过来,跟她擦肩而过时打了个哈欠。
太平盛世的模样,底下全是烂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