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进来的时候,前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不是老头的,是那个中年人醒了。
霍青澜已经起身在灶房里热了粥,糯糯还窝在被子里没醒,她将粥搁在灶台上温着,擦了手往前堂走。
中年人半靠在诊台边的墙上,面色仍旧灰败,但眼神已经清醒了,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浑身绷紧,像一头受伤后被逼进角落的老狼,满眼戒备。
那老头拄着木棍站在旁边,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霍青澜在诊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的脸。
“说吧,你们到底是谁。”
老头的喉结滚了一下,枯瘦的手攥紧又松开木棍,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缓缓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老奴孙伯,是霍家老爷当年的亲兵。”
中年人也挣扎着要起身跪下来,被霍青澜抬手止住了。
“伤口会裂,躺着说。”
中年人的动作僵在半途,咬着牙重新靠回墙上,沙哑的嗓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属下周盛,也是老爷麾下的斥候兵,获罪那年正在外地办差,侥幸没被牵连进去。”
霍青澜没有急着回应,视线落在孙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将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翻了翻,模糊中确实有一个总在书房外面站岗的老兵身影,佝偻着背,走路带风。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孙伯跪在地上没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老奴逃出京城后一路往北走,听说小姐被流放到了极北之地,就沿着流放的路线一个镇一个镇地打听,问了半年才摸到清河镇附近的消息,说镇上来了个年轻女大夫姓霍。”
“半年?”霍青澜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老奴腿脚不便,走得慢,路上又遇着了周盛,他被流寇砍了一刀,老奴不敢耽搁,背着他赶了三天路才到了镇上。”
那少年缩在墙角,始终没有出声,霍青澜瞥了他一眼。
孙伯注意到她的视线,连忙说:“这是周盛的儿子,叫石头,十六了,从小跟着我们跑。”
霍青澜将目光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你既然是父亲的亲兵,那我问你一件事。”
“小姐请问。”
“赵嬷嬷临终前说了半句话——老爷在书房的紫檀匣子里,后面被血堵住了没说完,你知道她想说什么吗?”
孙伯的身体猛地一颤,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挪了半步,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一层水光,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小姐,赵嬷嬷她……她是知道的,老爷当年把那东西藏起来之前只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赵嬷嬷,另一个就是老奴。”
霍青澜的手指停了。
“什么东西?”
孙伯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说话:“不是丹书铁券,铁券早就被柳正通搜走了,老爷藏的是另一样东西——一封密信。”
“什么密信?”
“当年朝廷给老爷定的罪名是伪造军函通敌谋反,可那军函根本不是老爷写的,是柳正通指使吏部的书吏模仿老爷笔迹伪造的。”孙伯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这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老爷在事发前三天就察觉了不对,连夜派人从吏部内线那里截获了一封密信,是柳正通亲笔写给那个书吏的指令信,上面有柳正通的私印和暗语——那封信才是能证明军函伪造的铁证。”
霍青澜的后背微靠在了椅背上,面的神色没有变化,但指尖敲击膝盖的节奏慢了下来。
“信在哪里?”
“老爷把信藏在了京城故宅正房的暗阁里。”孙伯抬起头来看着她,浑浊的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书房的紫檀匣子是障眼法,真正的暗阁在正房东墙的夹壁里,要按住第三块墙砖往左推才能打开。”
“故宅现在是什么情况?”
孙伯的嘴角苦涩地抽动了一下:“被朝廷查封了,大门贴着封条,里面有柳正通安排的人看守,老奴去年曾经远看过一次,门口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应该是柳家的私兵。”
周盛靠在墙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不止两个人,我在京城打探过消息,柳正通在霍府里前后安排了至少六个人轮班看守,白天两个夜里四个,夜里的巡逻路线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方向。”
霍青澜将两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柳正通守着那宅子,是在找密信?”
“应该是。”孙伯点了点头,“他知道老爷手里有对他不利的东西,但搜了这么久都没搜到,说明暗阁的位置他没有找着。”
“他找不到是因为那面夹壁从外面看跟普通墙面一模一样,当年是老爷亲自请工匠做的,做完之后那工匠就被送出了京城,如今人在不在都不好说了。”周盛补了一句。
霍青澜站起身来,走到药柜前将今早要用的几味药取出来开始碾碎,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孙伯跪在地上没敢起来,惶恐地等着她开口。
“起来吧。”霍青澜背对着他说,碾药的杵在药钵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腿脚不好,跪久了受不住。”
孙伯颤巍巍地爬起来,扶着墙站稳了,声音依然在发抖:“小姐,那封密信只要拿到手送到御史台,霍家的冤案就能翻,老爷的名声就能洗清——”
“我知道。”霍青澜将碾好的药粉分装进纸包里,动作利索得像做了千百遍一样,“但霍府现在是虎口,六个人看守,夜里四个人巡逻,硬闯是下策。”
“那小姐的意思是……”
霍青澜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包药粉,目光越过孙伯的肩膀看向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十二天后是沈家满月宴,京城所有权贵都会到场,柳正通也不例外。”
孙伯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小姐是要趁满月宴那天……”
“柳正通不可能带着全部人手去赴宴,霍府的守卫一定会减少。”霍青澜将药粉搁在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你先把周盛养好伤,能走路了才有本钱进京。”
“是,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孙伯连点头,浑浊的老眼里泛着光,像是在黑暗中摸爬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里屋传来糯糯翻身坐起来的动静,小丫头揉着眼睛扒开门帘往外看,看见前堂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小嘴巴一瘪就要开哭。
霍青澜两步走过去将她捞起来,贴在肩上轻拍了两下。
“不哭,是自己人。”
糯糯趴在她肩头,半张脸埋在她颈窝里,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孙伯和周盛。
孙伯看见孩子的模样,浑身上下抖了一下,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老泪从深的皱纹里滚落下来。
“这是……这是小姐?”
“嗯。”霍青澜拍着糯糯的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叫念安,小名糯糯。”
孙伯的膝盖又软了,二度跪了下去,将额头重磕在地面的木板上。
“老奴给小姐请安,霍家有后,霍家有后啊……”
糯糯被他这阵势吓得缩了缩脖子,小手攥紧了霍青澜的衣襟,嗓门却不小:“娘亲,这个老爷为什么哭?”
霍青澜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柔软:“因为他等了很久,终于找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