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长安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回归正常轨道时,一个新的视频标题,带着熟悉的“大明”标签,跳入了眼帘。
大明的人气,在Up主的视频库里向来是顶流。李辰安也算半个明粉,下意识便点了进去。
【大明影帝对决:严嵩与徐阶,谁才是真正的伪君子?】
“哦?”李辰安挑了挑眉。
这标题,火药味十足,直接把两位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架在了火上烤。
熟悉的片头过后,Up主那略带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洞察世事的冷峻。
【“各位观众老爷,今天咱们不聊玄学,也不谈战争,来聊聊两位大明朝的顶级‘玩家’——严嵩和徐阶。在开始之前,我先下一个暴论:这俩,没一个好东西。”】
话音刚落,天幕之下,已是波澜骤起。
西苑,无逸殿。
正闭目炼丹的嘉靖帝朱厚熜猛地睁开了双眼。丹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映得他那张清癯的面容晦暗不明。
“没一个好东西?”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喃喃自语,“说得好,说得好啊……朕的臣子,若都是好东西,那朕这个皇帝,还当得有什么意思?”
他身旁,侍立的黄锦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此时的内阁值房,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严嵩苍老的面皮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天幕说他不是好东西,这在他的预料之内。但天幕把徐阶也拉下了水,这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平衡。
“呵呵,子升啊子升,你装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是与老夫一样,被后世戳着脊梁骨骂?”
另一边,刚刚扳倒严党,荣登首辅之位的徐阶,脸色则瞬间变得铁青。
他一生隐忍,二十年磨一剑,才将严嵩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连根拔起。他苦心经营的,正是自己“贤相”与“君子”的形象,这是他对抗皇权、统领百官的立身之本!
可现在,天幕一句“没一个好东西”,就将他所有的努力,打上了与严嵩同流合污的烙印!
他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颤抖,茶水荡漾,映出他阴沉的脸。他必须保持镇定,他要看看,这天幕究竟要如何颠倒黑白!
天幕之上,画面流转,证据被一一呈上。
【“严嵩的奸臣形象,从明朝到咱们现代,已经跟秦桧一样,是刻在dNA里的认知了,这不用多说。咱们重点聊聊徐阶,徐阁老。”】
【“他家的贪腐数目有多大?侵占的民田有多少?这可不是我瞎说,是咱们上一期聊过的‘绝世神兵’海瑞,海青天亲自认证过的,板上钉钉!”】
画面上,浮现出海瑞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旁边是《应天巡抚海瑞告部分官僚书》的拓片节选,字字泣血。
“哼。”刚刚下定决心要用海瑞这把刀的嘉靖,发出一声冷哼。徐阶,你的尾巴,藏不住了。
徐阶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他没想到,天幕竟会拿海瑞来当头一棒。当初保下海瑞,本是收拢人心的千金马骨之举,如今却成了砸向自己的回旋镖。
【“再看两家的结局。严嵩的儿子,人称‘小阁老’的严世蕃被砍了头;严嵩自己,晚景凄凉,据说饿死街头。而徐阶呢?比严老师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俩儿子充军,家产充公,门生故旧作鸟兽散,他本人也只能灰溜溜地跑到外地避难。”】
天幕前,裕王府。
未来的隆庆皇帝朱载坖和他未来的首辅高拱、张居正,皆是神情凝重。
张居正更是心头一紧。老师徐阶的结局,竟也如此凄惨?他一直视老师为官场楷模,隐忍、果决、善于权谋,却不想……
【“问题来了。”】Up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设问的张力。
【“既然俩人都贪,俩人结局都不咋地,为什么后世的史书、小说、电视剧里,严嵩就是遗臭万年的大奸臣,而徐阶,却总是一副拨乱反正、忍辱负重的正面领袖形象呢?是他贪得不够狠,还是他藏得比较好?”】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才是核心!
【“有人说,是因为严嵩不干活,徐阶干活。这话,对,但不全对。”】
【“更深层的原因,不在于‘干不干活’,而在于‘替谁干活’!严嵩真正的原罪,是他背叛了他的阶级!他,是文官集团里,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叛徒?!”
这个词,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时空的大明官场。
严嵩那张老脸瞬间血色尽失,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他可以接受“奸臣”、“权臣”、“贪官”这些骂名,这些不过是成王败寇的注脚。但他无法接受“叛徒”这个定义!
他一生所学,皆是孔孟之道;他立身之本,皆是科举功名。他就是文官集团的一份子,是这个庞大体系金字塔尖的人物!
天幕却说,他背叛了这一切?
【“咱们聊明朝中后期,得先搞懂一个‘游戏规则’。朝堂上,基本是三大阵营在打擂台:皇帝代表的‘君权’,太监代表的‘宦权’,以及文官集团代表的‘臣权’。”】
天幕上,出现了一个滑稽的动画。一个头戴皇冠的小人,拉着一个没胡子的小人,正在和一大群戴着乌纱帽的小人玩拔河。
【“正常情况下,首辅,就是文官这边的队长。队长嘛,你可以菜,可以捞,但你不能跑到对面去啊!可严嵩,咱们的严队长,他干了什么?”】
【“他直接投了!他不做队长了,他跑去给对面的皇帝当挂件,当拉拉队,甚至当打手!嘉靖皇帝想搞谁,他就递刀子;嘉靖皇帝想偷懒,他就帮忙糊弄。他还利用队长的权力,决定自己这边谁能上场。听话的,肯跟着他一起放水的,上!不听话的,像杨继盛这种头铁的,直接红牌罚下,物理毁灭!”】
“轰!”
嘉靖帝再也忍不住,在无逸殿里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挂件!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妙啊!严嵩,你听见了吗?后世说你是朕的挂件!”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对自己权术的得意与满足。他就是要这样一位“队长”,一位能帮他管束那群桀骜不驯的文官的“自己人”。严嵩,完美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而严嵩本人,却如坠冰窟。
他想起了杨继盛临刑前那双喷火的眼睛,想起了夏言倒在血泊中的不屈身影。他一直以为,那是政见之争,是权力斗争。
直到此刻,被天幕赤裸裸地揭开,他才明白,在所有同僚眼中,他早已不是同类。
他是一个领着自己人薪水,却帮着对手屠杀自己人的工贼!
【“你想想,明朝的文官,被皇帝罚、被太监害、被当众打屁股,他们都认了。因为那是来自‘对手’的攻击。可你严嵩,是我们自己人,是我们的头儿,你带头搞我们,毫无底线,毫无原则!这,才是严嵩成为大明第一奸臣的真正原因!”】
相比于严嵩的失魂落魄,徐阶的眼中,却闪烁着了然的光芒。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他和严嵩的区别,不在于贪与不贪,而在于立场!
他的贪,是文官集团内部的“腐败问题”,可以关起门来处理。而严嵩的“叛变”,却是对整个集团的背刺,是不可饶恕的根本性错误!
【“反观徐阶呢?”】Up主话锋一转。
【“徐阶当上首辅后,可以说是完美扮演了一个‘好队长’。嘉靖皇帝不合理的要求,他敢顶回去;骂皇帝的海瑞,他敢保下来;面对同僚的攻讦,他能唾面自干。他牢牢地守住了文官集团的立场和体面。所以,无论是在官僚体系里,还是在民间学术圈,徐阶都做到了一个‘自己人’该做的一切。”】
【“至于名声,也就是风评,不就是这两拨人给的吗?你维护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会说你好话。所以,就算徐阶家也鱼肉百姓,贪得流油,在史书里,也只会被轻轻地一笔带过。”】
这番话,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历史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利益交换。
紫禁城,乾清宫。
年幼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呆呆地看着天幕,又看了看身边那位不怒自威的老师——张居正。
张居正此刻面沉如水,心中却翻江倒海。天幕的这番剖析,让他对自己恩师徐阶的认知,以及对整个官场生态的理解,都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为冷酷的层面。
原来,所谓的清流与奸佞之争,其本质,不过是立场之别。
【“当然,还有一个更bUG的因素,让严嵩在‘奸臣’这条路上,一骑绝尘,永世不得翻身。那就是,他得罪了文化人,而且是得罪了文化人的领袖。”】
天幕画面一变,出现了一个悲愤交加的文人形象。
【“我一直觉得,得罪史官很惨。但事实上,得罪民间的文艺工作者,更惨!因为史书,没几个人会去读。可一旦你在戏文里、小说里成了反派,那才是真正的家喻户晓,遗臭万年!”】
【“严嵩,就因为害死了当年文坛领袖王世贞他爹,从此被整个大明文艺圈拉黑,并被作为头号反派,轮番鞭尸。从王世贞的《鸣凤记》开始,各种戏曲小说,把中国历代奸臣的坏事儿,一股脑全堆在了他身上,进行艺术加工,集中体现。”】
【弹幕:“潘美:我谢谢你啊,终于有人能分担火力了。”】
【弹幕:“文艺圈的复仇,就是把你写进书里,让你当反派,还给你安排一百种死法。”】
【弹幕:“严嵩:我当时就杀了他爹,谁知道他是个起点白金大神啊!”】
看到这里,李辰安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届网友的吐槽,总是如此精准而致命。
而洪武殿的朱元璋,却笑不出来。他摸着自己那张被民间画师画得奇形怪状的脸,第一次对“笔杆子”的力量,产生了深深的忌惮。
严嵩,则彻底瘫倒在椅子上。
如果说,之前的“叛徒”定义,是诛心。
那么此刻,这“文艺鞭尸”的结论,便是诛魂!
他完了。不仅生前要与徐阶斗,死后还要在戏文里,被无数的“海瑞”审判,被无数的百姓唾骂,永无宁日。
这比肉体的死亡,要可怕一万倍。
【“所以啊,”】Up主做了最后的总结,【“在官僚和文人眼里,徐阶是自己人,严嵩是叛徒。但在当时的老百姓眼里呢?我觉得,这俩,一丘之貉,大哥别笑二哥。”】
【“毕竟,严世蕃在京城被砍头时,百姓拍手称快。海瑞在松江府处罚徐阶家时,百姓也是奔走相告。你看,人民的眼睛,才是雪亮的。”】
【“我们,下期再见。”】
李辰安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意犹未尽。
这期视频,从一个全新的、冷酷的利益角度,解构了两位历史人物的脸谱,让他对大明那段波诡云谲的历史,有了更深的理解。
而天幕之下,刚刚被点名的嘉靖、徐阶、张居正、海瑞等人,却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