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手指紧了紧,细绳勒进指腹。
霍凌川看见了,伸手托住她怀里那摞书:“先给我。”
书被接走,怀里一下空了。她却仍站在原处,没有往那几张红纸跟前去。
苏母只当女儿走累了,叫丫鬟添了茶,又笑着问:“你同凌川从小一处长大,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苏昭半晌才道:“小时候的事,哪里作得准。”
“那倒也是。”刘夫人笑道,“如今做了东家,心思自然与少年时不同。凌川,你自己说说,也省得我们胡乱替你张罗。”
霍凌川微微颔首:“劳夫人费心。只是我眼下还有些事未了,暂不打算议亲。”
苏母看了他一眼:“知道你忙,可也没有叫你明日便成亲。先留意着,总比临到头来再寻强。”
刘夫人也道:“正是这个理。你不妨先说说,我们心里也好有数。”
过了片刻,霍凌川才道:“若真要说,我倒不求她事事温顺。”
苏母有些意外:“哦?”
“有自己的主意,遇着事肯同我说。有时我想得不对,她也敢驳回来。”
刘夫人笑着点头:“这是要寻个能商量事的。”
霍凌川道:“也不必整日拘在屋里。她若爱出门,想做自己的事,便去做。”
“懂些生意,自然更好。”苏母接过话,“往后也能帮着你些。”
霍凌川却摇了摇头:“倒不是为了这个。”
他稍稍停顿,目光从苏昭掠过:“她若总有做不完的事,我也想让她得空歇歇。看看闲书,出去走一走,都好。”
苏昭看看手边那册话本,正是她方才在书铺里,偏要同他争着买下来的,耳根渐渐热起来。
苏母听着,笑意更深了:“你倒是个有主意的。这样的姑娘,能说到一处,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刘夫人将桌上的红纸理齐:“性情爽利,又有见识的姑娘,也是有的。我再替你仔细问问。”
霍凌川略一躬身:“好意我记着。只是还请先不要替我许下什么,免得耽误人家。”
“这还用你交代?”苏母笑道,“自然要你自己愿意。”
苏昭方才听他说那些话,心里甚至生出一点不敢让旁人知道的欢喜。
可听见母亲与刘夫人认真商量,她才忽然明白:有主意、懂生意、爱看书、喜欢出门——这些都可以一条条记下来,再去别的人家寻。
也许真会有这样一个姑娘,往后陪他去书铺、抱着书同他一路说笑。到了傍晚,她不必赶着回别人的家,可以留下来,等他读完手里那一页,再催他吃饭。
可这样的日子,原来并不一定会留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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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苏家的家宴比往年热闹。
苏昭随崔修谦到时,花厅外已挂起了灯。丫鬟来回送着果碟,廊下有孩子追逐,被嬷嬷低声唤住。
苏母远远看见女儿,便朝她招手:“昭儿,过来。”
她身旁坐着刘夫人,另有一位衣着素净的年轻姑娘。那姑娘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见礼。
“这是许家的姑娘,闺名婉宁。”刘夫人笑着介绍,“她母亲今日身上不爽利,托我带她过来,向二位问个好。”
许婉宁眉眼清秀,神情大方,苏昭同她见了礼。
苏母叫她们坐在一处:“她家里也做绸缎生意,平日常替母亲看账。你们正好说说话。”
刘夫人转向苏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笑:“我可是照着那日的话,仔细留意过的。许姑娘不是一味低头应是的性子,却最讲道理。”
正说着,霍凌川从外头进来。
他先向长辈见礼,听刘夫人介绍许婉宁,神色微微一顿,霍凌川依礼问好,许婉宁起身还礼。
席间,刘夫人问起青峡近来的生意。
霍凌川答了几句,许婉宁听到水路运货,便问:“绸缎最怕受潮,若遇着连日下雨,你们是先停船,还是另有办法护货?”
霍凌川见她问得具体,并不是为了接话才随口一问。
他便认真解释了几句,哪些货要加一层油布,入仓后又该怎样垫高通风。
许婉宁听完,点了点头。
“从前家中有一批料子,便是外头看着无事,拆开才发现底下几匹坏了。掌柜只说路上雨大,我一直以为是没遮严,原来入仓之后也这样要紧。”
这时一道热菜送上来,苏母让人往霍凌川那边摆。
苏昭扫了一眼,话便先出了口:“他不爱吃这个,里头拌了姜末。”
许婉宁听见,也笑了,转而问霍凌川:“那若只用姜汁调味,您也不喜欢么?”
“倒不是一点也不能吃。”霍凌川道。
许婉宁略一想:“是嫌挑着麻烦?”
苏母有些意外:“哟,许姑娘怎么知道?”
“我自己便是这样。”许婉宁笑道,“汤里若不放姜,总觉得少些滋味,可真咬着一块,又不喜欢。家里厨房嫌我难伺候,后来索性只取姜汁,倒两全了。”
苏母听得笑起来:“这法子好,回头也叫厨房试试。”
刘夫人同她对视一眼,唇边也添了笑意。
苏昭坐在旁边,慢慢收回了原本想替霍凌川挪开菜碟的手,她转头看向许婉宁。
那姑娘确实很好。方才谈起生意,不懂的地方便坦然请教,听明白了,也能接上自己的见解;这会儿说起吃食,又这样随和有趣,连挑嘴都能讲得叫人跟着笑。
刘夫人竟真将这样一个姑娘带到了她面前。
苏昭想起自己从前只知道同霍凌川拌嘴,笑他连几根姜丝也挑得不耐烦。原来还有这样简单的法子,既留了滋味,也不必叫他费事。
她垂下眼,将筷子放轻了些。
饭吃到一半,刘夫人说起城外的锦芳圃,近来新添了不少秋菊,另有几株枝形疏秀的盆梅。
“许夫人前日还带着婉宁去挑过,听说装了满满一车回来。”
许婉宁笑道:“也没有多少,只是盆子占地方。菊花这几日便能摆着看,梅树却还得养些时日,等冬天才有花呢。”
苏母听得来了兴致:“我正想着,院里那几只花架空了许久,该添些颜色。”
她转向霍凌川,语气自然。
“凌川,你得空替我跑一趟,挑几盆回来。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梅树,摆在窗外,冬日坐在屋里也能赏花。”
霍凌川尚未开口,苏母便又笑着问许婉宁:“只是他从前哪里留心过这些。婉宁,你刚去过,可否劳你带他认认路,也替我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