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想了想,看向女儿:“仁汇近来的事,你倒确实比我清楚。”
苏昭这才接话:“您若放心,女儿便去听听。遇着拿不准的,回来再请您定夺。”
苏父点了头:“也好。原就是想叫你们慢慢接过去,总不能回回还要我在前头领着。”
崔修谦唇边的笑意淡了些,随即又道:“昭儿去,自然妥当。只是如此一来,又要叫她费心。”
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向苏父道:“不瞒岳父,前几日广源周转不顺,还是昭儿去了当铺,替我理清了几笔账。我坐在旁边看着,才知道有些事,自己想得确实不够周全。”
苏父听见他肯认不足,神色缓和了些:“生意才起步,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昭儿自小便跟我学着一起看账本,自然懂得多些,你肯学便好。”
崔修谦终于转过头,看向苏昭,目光温和:“她自己管着仁汇,回去还要替我盘账。有时候坐下便是半日,连茶凉了都不知道。我每回瞧见,心里总不好受。娶她回来,原是想照顾她,倒叫她跟着我多操一份心。”
这样的话,苏昭活了两辈子也是第一次听到,若不是上辈子真的见过他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或许还真被他骗了去。
“所以小婿才想着,多出去走动,多向几位前辈请教。”崔修谦重新看向苏父,“若能将广源撑起来,往后不只不必让昭儿替我操心,仁汇这边,我也能替她分担一些。”
苏父看了他片刻,终于露出笑意:“你有这个心,我便放心了。”
此刻他望着女婿,眼里却多了几分真切的欣慰:“昭儿从小要强,遇着事,总想着自己先做了。你是她丈夫,不能因为她做得好,便什么都交给她。”
崔修谦郑重应下:“岳父教训得是。”
“商会那日,我便不去了。”苏父略一思忖,又道,“不过周会长那里,我会先叫人递句话。广源初立,有些往来尚不熟,请他照应一二。至于生意能不能谈成,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崔修谦起身一揖:“有岳父这句话,小婿已感激不尽。”
苏父摆了摆手,又问:“你方才说,眼下还有一批货压着?”
“是。货款收回来之前,柜上难免紧些。不过小婿正在想办法——”
“既是周转上的事,也不必硬撑。”
苏父说着,便看向苏昭。
“昭儿,你回头从仁汇拨些银子,先帮广源将眼前这道坎迈过去。总不能叫修谦一头忙着谈货,一头还四处凑银子。”
父亲方才刚听了那一番夫妻相扶的话,她此时若一口回绝,倒像又在因姜晚的事为难丈夫。
不过苏昭看着崔修谦,心里却慢慢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她先前一心想着和离,只求将自己的嫁妆带走,再把广源欠仁汇的银子追回来,从此两不相干。
可这间商号,原就是她拿嫁妆盘下来的。当年她盼着夫妻和睦,许多事未曾分得清楚。如今要走,难道便该由她将这些一并舍下,留给崔修谦另起炉灶?
哪些原本便属于她,哪些是广源欠下的,须得一笔笔算明白。到和离那日,这间由她撑起来的商号,未必就非得留在崔家。
想清楚了的苏昭重新抬起头:“夫君这回要周转多少?是付哪家的货款,还是仓租、运费?”
崔修谦报了个数目。
苏昭点点头:“可以。明日将要付的几笔单据送到总号,我叫掌柜核过,照数拨付。”
霍凌川原本垂着眼,听见她答应得这样干脆,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方才拉着他赶来,生怕崔修谦从苏父这里讨了什么好处,如今倒亲自替人安排起银钱来了。
他知道她多半另有打算,可听着那声自然出口的“夫君”,再看崔修谦望向她时舒展的眉眼,唇角还是不自觉地抿紧了些。
苏昭恰好瞥见霍凌川那副不大高兴、偏又不肯作声的模样。
那模样她从小便认得,于是险些弯起唇角。
苏昭将忍住笑,才重新看向崔修谦:“还有一事。”
“这回连着前头的旧欠,数目已经不小。明日叫掌柜将广源现有的货也核一核,挑出足额、没有另押出去的,写进契里作保。货若售出,回款便先还仁汇。”
崔修谦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
“昭儿,何至于如此?”
“总号的银子也有别处的用项。”苏昭语气温和,“爹肯帮咱们,咱们总得让他放心。何况夫君方才不是说,货出了手,便能还上么?”
苏父听着,点了点头:“这样稳妥。账上有个交代,往后掌柜们也好办事。”
崔修谦望了一眼苏父,只得应下。
苏昭这才弯了弯唇:“那便劳烦夫君,明日将契据一并带来。”
崔修谦原本想请苏父亲自赴宴,如今虽未如愿,心里却已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岳父肯向周会长递话,商会里的人便知道,广源背后仍有苏家照应;至于仁汇这笔银子,更能解眼前的燃眉之急。
苏昭要记账、要押货,便随她去,何况她今日肯帮忙,至少说明夫妻之间还没有到了全无转圜的地步。
想到这里,崔修谦望向她的目光也温和了些。
苏昭也看得明白,她拦住了父亲出席,却没拦住父亲继续将信任与银钱交到这个女婿手里。
“那日凌川替我去。”苏父转向霍凌川,接着交代商会的事。
“给周会长递话时,我也会提一句认亲的事。你如今既是我的义子,往后仁汇与平安信镖怎样接着做,你也同诸位说一说。”
霍凌川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我会先同总号掌柜核清楚,不让义父为难。”
崔修谦听到这里却觉出岳父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可他很快便笑着接过话:“岳父说得是。往后平安信镖、仁汇与广源都是一家,原该彼此照应。那日便由我夫妇二人与义兄一道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说话间,崔修谦走到苏昭身旁,替她拢了拢垂在臂弯的披帛,手顺势扶上她的肩,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些。
“我与阿昭先前一心扑在商号上,倒将自己的日子耽搁了。”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越发温柔。
“如今成婚已有两年,膝下还空着。往后生意上的事,我多担一些,你也好将身子养好。爹娘盼着抱外孙,咱们总不能一直叫二老等着。”
苏昭肩背微微一僵。
苏父却已露出笑来,连方才谈生意时的郑重也散了几分。
“你们若真有这个打算,我与你岳母自然高兴。”他看向女儿,目光里满是欣慰,“银子哪里挣得完?家里又不是少了你便转不动,该交给掌柜的,便交出去。”
“岳父放心,我会照顾好她。”崔修谦道。
霍凌川蓦地抬起眼,“子嗣”二字落下来,他竟有片刻没能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