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收回思绪,将话头转到了眼前。
“爹,既然三处要一起做起来,女儿还想向您借几个人。”
苏父白了她一眼:“银子还没挣回来,先惦记上我的人了?”
“方才您也听见了,青峡缺能管事的人。霍凌川一个人两头跑,云州这边顾不上,槐安的小铺也不能总关着门。”
苏昭将桌上的点心碟往父亲手边推了推,讨好地说:
“您从各处分号挑几个机灵老实的伙计给他,也不白借。往后仁汇送来的凭单、书信,总得有人专门接手。用咱们自己熟悉的人,出了差错也好查。”
苏父看着她,半晌才道:“话倒叫你说全了。”
苏昭抿唇一笑。
霍凌川却道:“伯父,各处分号也要用人,不必一次调得太多。先有三四个熟悉账目的,便能缓一缓。”
“照你刚才说的,三四个人够做什么?”
苏父吩咐候在门边的小厮:“去请总号大掌柜来一趟,将各铺的人手名册也带来。”
不多时,大掌柜捧着册子进了门。
苏父把三处要添人的事说了,大掌柜略一思索,便报了几个人。苏父偶尔问上一句,便将人选定了下来。
最后一共圈了十二个人,苏父将名册递给霍凌川。
苏父看着他:“人虽是从仁汇出去的,到了你那里,便该听你的。若有人仗着资历不肯做事,不必看我的面子。”
霍凌川神色郑重:“晚辈记下了。”
大掌柜领命退下,苏昭心里终于松快了几分。
有了这些人,槐安、云州两处便能有人照应。霍凌川也不必事事亲自奔走,能腾出工夫去做旁的事。
她转头看他,恰好他也望了过来,两人的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苏父合上茶盖:“还有什么要借的,今日一并说了吧。”
“没有了!这回没有了!”
苏昭连忙摆手,苏母忍不住笑起来:“方才还一脸不高兴,如今借着了人,倒乖了。”
“娘!”苏昭被说得有些赧然,伸手取了块松仁酥,低头咬了一口。
公事说定,窗外的日头也渐渐偏了。
霍凌川看了一眼天色,起身告辞:“今日叨扰许久,晚辈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望伯父伯母。”
苏母却问:“你在云州,如今住在哪里?”
“铺子后头有间屋子,已经收拾过了。”
苏母眉头皱了起来:“前头做生意,后头堆东西,连个照应的人也没有。若是病了,谁知道?”
“伯母,那边并不——”
苏母打断他,随即唤了丫鬟进来:“去把东边客院收拾出来,被褥换新的,再叫人烧些热水。”
霍凌川一怔:“伯母,不必这样麻烦。”
“自家现成的屋子,铺床被褥,能有多麻烦?”
苏母望着他,声音缓了下来。
“你这些年在外头怎样过的,我们不知道。如今都回了云州,还让你一个人睡在铺子里,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霍凌川垂下眼,从前他来苏家,确实常在客院留宿。
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现在想来恍如隔世,如今再留下,有些话纵然无人提起,他也不能当作不曾变过。
“伯母的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长住在府上,终究……”
苏母看他欲言又止,越发心酸。小时候那样自在的一个孩子,如今连留他住几日,都要斟酌再三。
“不过添双筷子的事。难道这些年不见,你连我这里也住不得了?”
霍凌川一时无言。
“住下吧。铺子里还要添人,后头那间屋子正好腾出来,留给夜里值守的伙计。”苏昭说得自然,苏母立刻点头。
“可不是?还是昭儿想得周全。”
苏父沉默片刻,才道:“你伯母既开了口,就住下。往后往来总号,也近些。”
话说到这里,再推辞便显得生分了。
霍凌川拱手,低声道:“那便叨扰伯父伯母了。”
“又是叨扰。”
苏母叹着笑了一声,吩咐厨房多添两道菜,又问起霍凌川有没有忌口。得知他仍和从前一样,才满意地放了人,让他先去安置。
苏昭跟着出了正厅。
走过回廊,前头领路的丫鬟先去客院开门,两人落后了几步。
霍凌川低声道:“你不该跟着劝。”
苏昭侧过脸:“为什么?”
霍凌川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苏昭便也不追问,只望着廊外的秋菊,压低了声音。
“你住在这里,我以后找你,总比去铺子里方便。”
霍凌川脚步微顿。
“我回娘家看爹娘,崔修谦总不能拦着。况且李卓的事有了消息,咱们也得寻个地方商量。”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这里说话方便。”
霍凌川知道她打算得周全。可方才那几句话,他听得最清楚的,偏偏只有一句——我以后找你。
苏昭走出两步,见他没跟上,不由回头。
“怎么了?”
他跟了上来,等丫鬟转过廊角,才带着笑意俯身低声说:“原来崔夫人这样大胆,都是把奸夫养在自己娘家的?”
苏昭听着这打趣的话也忍不住笑起来:“不然我养在哪里?外室当然要养在外面!”
“原来是外室。”霍凌川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倒也算有了个名分。”
苏昭耳根一热,伸手掐了他一下:“你这张嘴,从来不吃亏!还知道是我娘家,小声些!”
她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丫鬟在忙,便说:“你先歇一会儿。我去陪娘说说话,晚些吃饭再叫你。”
霍凌川点头,看着她裙角掠过门槛,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屋里窗扇已经推开,新换的被褥带着晒过的暖意。丫鬟奉了茶,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靠窗仍摆着那张旧书案,案角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他从前替苏昭削竹哨时,不留神划出来的。
当时她倒没顾上心疼这张桌子,只催着他快些削,非要赶在天黑前吹出声来。
霍凌川指腹轻轻抚过那道刻痕,窗外忽然传来苏昭的声音。
“厨房若做鱼,记得少放些姜,他不爱吃。”
丫鬟应了一声。
霍凌川的手停在案角,半晌,低下头笑了。